《死鬼男人总是在缠我[规则怪谈]》
“那真巧。”
慕良扶着横杆,想了想,又问:“你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男孩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条腕带已经松了,慕良一抬手,它就往下滑,挡住名字的第一个字。
妈妈拿着水杯回来,男孩便退到窗边。慕良正想指给她看,她已经从男孩身旁走过,手臂几乎擦着那张苍白的脸,却连头都没转。
“站累了吧,歇一会儿。”
“他……”
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男孩站在她身后,慢慢摇了一下头。慕良把话咽回去,说自己累了。
后来他留意过好几次,护士推车经过,没人提醒男孩让路;清洁工拖到窗下,拖把直接从他的脚上擦过去,留下一整片湿漉漉的水迹。
只有慕良看得见他。
医生每天都来问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头疼,还让他认照片上的东西。慕良答不出来时,妈妈便会低下头,等医生走了,才背过身擦眼睛。
他没有提那个男孩。
男孩也不常说话,通常坐在空椅子上看他,偶尔问一句,今天能走多远了,手指还麻不麻。慕良认真回答,有一次反过来问他住哪间病房,男孩却走到门后,再没出来。
隔了几天,慕良拿到了画纸。
妈妈说他以前很喜欢画画,家里的本子用了一摞又一摞,问他还会不会画。他握住铅笔,指头有些僵,试着在纸上画线,反倒比写名字顺手。
男孩来时,他正在画窗台上的水杯。
“你坐那儿。”慕良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别动,我画一下。”
“画什么?”
“画你。”
男孩低头看看自己,过了一会儿才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总是很模糊,尤其靠近窗户时,光从后面透过来,眼睛和鼻子就淡了。慕良让他往床边挪,一边画,一边问他眉毛是不是这样,嘴巴应该再往下一点吗。
男孩渐渐开始回答,也会伸手指纸上的地方,说自己没有那么瘦。
慕良擦掉,重新画。
那张画画了好几天,男孩每次都来,有时候他还没拿出纸,对方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直到最后一次,慕良补完衣服上的颜色,抬头想给他看,椅子却空了。
妈妈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饭盒。
“画好了?给妈妈看看。”
慕良将画递过去,仍在看门后,那里也没有人。
“画的是谁呀?”
“慕良。”
妈妈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那不就是你自己吗?还知道画自己,真好。”
他想解释,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妈妈已经拿着画去给爸爸看,声音比这几天都高兴。
后来,他给这幅画取名叫《我》,又在背面写下慕良两个字。
男孩再也没有来过。
慕良等到能独自走完走廊,等到输液的针拔掉,最后跟着父母出院,还回头看过楼上的窗户。
他以为男孩也回家了。
……
“我没回去。”
慕良猛地回头。
病房门关着,父母不在,窗外也没有刚才那棵树,只剩一片灰白。男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搭着膝盖,保持着画像里的姿势。
慕良低下头,自己的手已经长大了,拇指烫伤的地方红肿着,腕上还有被抓出来的青痕。
他记起火,记起最后烧掉的那张纸,也记起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是你。”
男孩望着他,没有否认。
“你就是想让我烧那幅画?”
“你不烧,我怎么出来?”
慕良从床边站起来,男孩跟着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让慕良停住,他看了看对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怕我?”
“我凭什么怕你?”
“那你躲什么?”
男孩绷着脸,没再往后退,脸色却比医院里更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慕良伸手去抓他的肩,对方的轮廓在指间散了一下,又很快聚回来。男孩立刻甩开他,胳膊贴回身体两侧,不肯再让他碰。
“出去。”慕良说。
“这是我的身体。”
“我让你出去!”
“凭什么是我出去?该走的人是你!”
男孩的声音陡然抬高,病床边的水杯颤了一下。慕良看过去,杯壁里映出的却只有自己的脸。
“你还记得是怎么掉进水里的吗?”男孩问。
慕良没有回答。
“你当然不记得,掉下去的又不是你。”
那张苍白的脸离他很近,慕良想起刚才的记忆,妈妈从男孩身边经过,伸手来扶自己。
“我找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醒了。她扶你走路,喂你吃饭,你叫她妈妈。我就在旁边,喊了她那么多遍,她一次都没回头。”
“所以你来找我。”
“那是我妈。”男孩抓住椅边,“你占着的,也是我的身体。”
慕良想说这些全是假的,是男孩故意让自己看见的,可母亲拆饭盒时先把筷子擦一遍的动作,走廊里那股擦地水的气味,连铅笔握在手里发僵的感觉,都熟悉得让他难受。
可他还在梦里,那些场景也是跟着男孩出现的。他得去问母亲,问当年医院里的人。
“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刚骗我烧了画,现在说什么我都得信?你凭什么说我不是慕良?”
“你占了我的身体,过着我的日子,我就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这也叫骗你?”
慕良没出声。
“你看。”男孩笑了一下,“你不肯。”
慕良握起手,烫伤的地方碰在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点。
“你做了这么多,最后不还是没抢过来?画也烧了,你也进来了,我却还好好站在这里。”
他朝男孩走了一步,看着对方抓紧椅背。
“没办法了,才来求我自己让给你,是不是?”
“我没求你!”
“那你继续抢啊。”
男孩死死盯着他,没动。
“季元呢?”慕良忽然问,“现在总能说了吧,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出去以后去了哪儿,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跟着他。我只知道,他不在,我才有机会。”
慕良盯着他,心口那一点刚冒出来的迟疑慢慢消失了。
“所以,你就弄了一个假的放在我家里。”
“画是你画的,季元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你告诉它的。从你相信季元死了的那一刻,画里的季元才能出来。”
慕良想起那个人坐在电脑前查账户、查收入,还等着自己去翻真正季元留下的资料。
“它知道的,全是你知道的,偏偏你知道的也不是真的。”男孩看着他,“季元骗了你。”
“说清楚。”
“它能住在你家,用季元的名字,让别人都认它,可外面那个人还有多少事瞒着你,它连碰都碰不到,怎么变成他?”
慕良皱起眉,他怕自己忘了季元,怕家里那个东西占了名字以后,真正的人就再也回不来,最后甚至不敢碰一张画。
“你早就知道,还拿他吓唬我?”
“对,我就是故意的。”
“所以,季元到底死没死?”
“应该还在某个地方,在哪儿,你得自己去找。”
“你见过他的尸体?”
男孩顿了一下:“骨灰不是你带回来的吗?”
慕良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嘴角都有些发僵。
“原来你也不知道。”
骨灰是他带回来的,死亡也是他相信的,男孩却又把这些当作答案,重新说给他听,他差点就信了。慕良抓住椅背,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男孩一下站起来,背抵住了墙。
“很好。”慕良低声说,又重复了一遍,“很好。”
没有谁亲眼见过,也没有谁能拿出证据,那他就去找。季元敢骗他三年,总得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就把知道的告诉我。规则是怎么回事,来家里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凭什么告诉你?”
男孩还是十三岁的模样,下巴绷着,眼睛固执地瞪过来,和画像里一模一样,却没有一点慕良熟悉的神情。
慕良并不觉得抱歉,他连自己怎么醒过来的都不知道,更没打算因为一段旧梦,就把往后的人生全赔进去。
“凭你太弱了,小慕良。”
男孩的表情一下变了。
“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抢不回去,还拿什么跟我谈?”慕良没有停,“你试了多少次,哪一次成功了?只要我不肯让,你就拿不走。”
男孩张了张嘴,胸口起伏着,最终没说出话。
“我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醒过来以后,这就是我的身体。你再看看,现在还有哪儿长得像你?”
“是你把它——”
“变成这样,对不对?那你变回去了吗?”
慕良将椅子推回他面前,自己坐到床沿。
“不过,我也没说绝对不还。让我查清楚我是谁,找到季元,把该做的事做完,我们可以商量。”
男孩没坐,依然贴着墙。
“画已经没了,你从我身体里出去,还能待在哪儿?能待多久?”
他问完便看着对方,男孩的眼睛往门口偏了一下,又很快转回来。
慕良并不知道答案,但对方没有立刻反驳。
“你帮我,我也帮你,怎么样?”
男孩沉默了很久,终于问:“要多久?”
“不知道。”
“那你永远不知道你是谁,我就永远等?”
“我现在说三天、一个月,你信吗?”
慕良摊开手,腕上抓出来的痕迹仍在。
“我也想知道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为什么我会成为慕良?总不能什么都没弄清,就让你把我赶走。”
男孩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挪动椅子,坐下来,离床沿仍隔着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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