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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与幼帝二三事》

55. 第 55 章

延庆五年·秋

藏海从宫里回来那日,天色已经暗透了。秋末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槐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他过了满月门洞时,高明正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小桌旁,面前搁着一壶温着的酒和两碟小菜,像是专等他回来。

“今日怎么有兴致喝酒?”藏海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将袖中的折子搁在桌角,顺手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

高明没有立刻答话。他将手中的蒲扇搁下,望着藏海看了片刻,目光里带着一种藏海许久不曾见过的郑重:“稚奴,你大仇得报,有一桩事,为师该跟你说了。”

藏海端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高明很少叫他“稚奴”,每回叫这个名字,都有要紧的事。

“当年救你出来的那位恩公,”高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想见你一面。”

藏海将酒盏搁回桌上,盏中的酒液晃了一晃:“恩公?他老人家还在京城?”

高明点了点头:“一直都在。当年那桩案子牵连太大,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能暗中托人将你安顿在江宁府。这十几年,他明面上不能与你往来,可你每一步走到哪里、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你考解元那年,他派人去江宁府看过榜;你进京赶考,他替你打点过沿途的驿馆;你入平津侯府做门客,他在外头替你捏着一把汗。”

藏海沉默了片刻。那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暗处行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可此刻听高明说来,背后竟一直有人替他掌着灯。他垂下眼,声音有些涩:“他老人家如今在何处?”

“明日,他会在城南棋盘街那间茶楼里等你。”

第二日午后,藏海换了身寻常的灰褐直裰,戴了顶旧毡帽,从后门出去,沿着小巷一路摸到棋盘街。那间茶楼叫“听雨轩”,两层的小楼,门脸不大,楼上楼下坐着三三两两的茶客。藏海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目光落在楼下的街面上。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楼梯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人披着灰布斗篷走上楼来,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檐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走到藏海对面坐下来,将斗笠摘了搁在桌上,又解下斗篷,里面穿的是一件极普通的青布袍子,最后他抬头,露出一张藏海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赵秉文。

藏海怔在当场。他望着赵秉文那张温温吞吞的老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意,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赵秉文是内阁次辅,是百里弘毅亲手抬上来的人,是他在朝堂上日日打交道的同僚,是他曾经怀疑过的“第三人”之一。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面前,将斗笠摘下来,坦坦荡荡地望着他,眼底带着一层藏海从未见过的柔和。

“稚奴,别来无恙。”赵秉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内阁值房里聊一桩寻常的公务。

藏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喉头滚了滚,才哑着嗓子道:“赵阁老……当年救我的恩公,是您?”

赵秉文将茶盏搁下来,点了点头:“你父亲蒯铎在钦天监当值时,与老夫是同僚。那桩事出之前,他来找过老夫,说有人盯上了鬼玺,他怕蒯家要遭祸。老夫让他带着全家跑,他说来不及了,只求老夫一件事——若蒯家当真出了事,替他保住儿女。老夫答应了。”

藏海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那枚铜鱼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臣……我这些年一直疑心赵阁老。您在朝中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您对石一平那些事的推波助澜,还有您跟曹静贤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我都疑心过。”

赵秉文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是冬日水面上薄薄一层冰:“你疑心得对。老夫在朝中混了这些年,手上不干净的事不少。你真心怀疑我,才是保护你我最好的办法。老夫救你出来,替你改名换姓,把你送到江宁府,都是因为当年答应了你父亲。这桩事,老夫藏了十几年,连家中的夫人都不曾提起。”

他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朝藏海举了举:“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事要跟你说,你还有第三个仇人。”

藏海道:“果然,你也发现了。”

赵秉文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藏海道:“我就知道石一平应该不是我的仇人,那日我和皇帝去他的外宅捉奸,从他那里得到了一枚铜鱼。我一度以为他是我的仇人,还想着扳倒他有些太过容易了,既然引我去扳倒他的是你,所以你是不是那第三人。”

赵秉文笑了,随即沉下脸,“老夫大约知道是谁。”

藏海端茶盏的手猛地一紧:“谁?”

“永荣王爷,百里冰。”

藏海将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永荣王爷百里冰,宗室子弟,与仁宗皇帝已是五服之外。此人不居藩地,久居京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在朝中并无实职,只挂了个宗人府的虚衔。藏海在朝堂上见过他几回,是个四十来岁的英俊男子,面上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不常开口,开了口也是慢条斯理的,不引人注目。

“赵阁老如何知道是他?”藏海的声音压得极低。

赵秉文将茶盏搁下来,拿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石一平那处外宅的地址,是老夫告诉你的。老夫当初说的时候,的确有扳倒政敌的心思,想借你的手把石一平从内阁里踢出去。可老夫没想到,那处宅子后来被永荣王爷利用了。你想想,你从石一平外宅里搜出那枚铜鱼,石一平随后便被贬出京,死在路上。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在后头替你们铺好了路。老夫后来才想明白——那处宅子的底细,永荣王爷早就知道。他把铜鱼塞给石一平,又借老夫的嘴把消息递给你,就是要借刀杀人。石一平一死,铜鱼落到你手里,他便可以暗中盯着你,等鬼玺现世。”

藏海沉默着将这番话慢慢嚼了一遍。他想起石一平被贬出京那日,自己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时的念头——那枚铜鱼在袖中安安静静地躺了半个月,石一平便死在了路上。他当时只当是意外,如今想来,那一路上的“风寒”“劳累”“忧虑过甚”,只怕都有人在后头推着。

“永荣王爷手里一早就有一枚铜鱼,他又是宗室,若能拿到鬼玺,收齐三枚铜鱼,驱使阴兵控制京城军务,加上他自己的身份,其他王爷远在藩地,他便是离皇位最近的人。”赵秉文的声音沉了些,“当年平津侯也想找鬼玺,可平津侯野心更大,他要的是自己坐江山,是以他宁肯扶植百里弘毅这个娃娃皇帝,觉得好拿捏,也不肯站在永荣王爷那边。后来永荣王爷见势不妙,便把那枚铜鱼塞给了石一平,自己缩回暗处,静待时机。再后来,鬼玺现世,等曹静贤从你那里盗走铜鱼,从质子府盗走鬼玺,永荣王爷便坐收渔翁之利。他嫁祸曹静贤,诱骗陆烟去刺杀陛下,只等那最后一枚铜鱼到手。你想想,陆烟一个曹静贤养大的姑娘,凭什么豁出命去刺杀天子?必然是有人许了她什么,又或者拿曹静贤的性命要挟她。事成之后,永荣王爷便可拿到鬼玺,控制京城,陆烟也能保住曹静贤,甚至给她那个太监爹要下泼天的封赏。”

藏海将这番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简直觉得醍醐灌顶兼脊背发凉。他想起陆烟在书房里跟他说“臣女觉得他挺委屈的”时的神情,想起那个女子站在灯影里不咸不淡地说“大人心里装着谁,臣女管不着”,想起她在掖庭囚室里被毒死时那张空荡荡的窄榻。曹静贤死了,陆烟死了,那十九个宫女太监也死了。这些人的命和皇位相比,在永荣王爷眼里,大约只如草芥。

“赵阁老,”藏海的声音低下去,“这些事,您跟陛下说过吗?”

赵秉文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永荣王爷做事太干净了,他从来不自己出面,所有的事都经别人的手。老夫若把这些话递到御前,他反咬一口,说老夫诬陷宗室,老夫担不起。可你不同。现在陛下与你情分不一般,他信你。你若把这些话告诉陛下,陛下便会留神永荣王爷的一举一动。只要他动了,定会露出破绽。”

藏海将面前的茶盏端起来饮尽了,搁回桌上,朝赵秉文拱了拱手:“多谢赵阁老。”

赵秉文摆了摆手,将桌上的斗笠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道:“还有一桩事。老夫那个八姑娘,倾慕你许久了。”

藏海端茶的手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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