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宫里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琉璃瓦上，白茫茫的，李昭裹着件厚棉袄，站在养心殿廊下伸手接雪花，她接了半天，落在手心就化了，凉丝丝的，她缩回手搓了搓，又伸出去接。

“公主，外头冷，进屋吧，”张福在后面喊。

“再玩一会儿。”

李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踩了一排小脚印，她蹲下来看自己的脚印，觉得好玩，又故意踩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青黛和墨兰站在廊下看着，没人拦她，李承珩在里面批折子，隔着帘子偶尔往外看一眼，没叫她。

她玩够了，跑回西偏殿，陈笙已经在了，陈笙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小袄，衬得脸圆圆的，坐在案边描一幅岁寒三友的图，李昭凑过去看，陈笙描得很细，松针一根一根的，竹叶一撇一捺，梅花点在枝头，疏疏朗朗的。

“你描得真好。”

“我娘教的，她说冬天描这个，应景。”

李昭想了想，也拿起笔，她描不好松针，描出来的像一排小棍子，竹叶也歪歪扭扭的，她泄了气，把笔放下。

“我描不好。”

“多练练就好了，”陈笙说，“我刚开始也描不好。”

李昭没接话，她趴在案上，看着窗外的雪，忽然问：“陈笙，你娘描花的时候，你会坐在旁边看吗？”

“会，我娘描花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磨墨，跟你在养心殿一样。”

“你娘会跟你说话吗？”

“会，她会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描不好，被我外婆骂了好多回。”

李昭听着，没接话，她想起自己问过父皇，母妃长什么样，父皇说母妃眼睛很亮，脸圆圆的，头发很黑，可那些话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听得到，摸不着，她不知道母妃描花的时候会不会也跟她说话，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笙描完一幅，换了张纸，继续描第二幅，李昭趴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陈笙，你娘有没有给你讲过她生你时候的事？”

陈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讲过，她说生我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我爹在门外转来转去，把地砖都磨薄了。”

李昭笑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她想起父皇跟她说的那些话，说母妃生她的时候血崩而亡，母妃很想她，母妃喜欢看着她，可父皇从来没说过母妃生她的时候疼了多久，也没说过他自己在门外转了几圈，她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母妃没了，父皇把她养大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公主，你怎么了？”陈笙放下笔看她。

“没事，”李昭摇了摇头，从案上拿起笔，重新铺了一张纸，她这次没有描松竹梅，而是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圆圆的脸上画了两个圆眼睛，一个弯弯的嘴巴，她画完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像，她又画了一个，这次画得瘦了些，脸长了些，还是不像，她不知道母妃长什么样，画来画去都是她脑子里瞎想的。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那天晚上，李昭去问李承珩，她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父皇。”

“嗯。”

“母妃长什么样，你再说一遍。”

李承珩的笔停了一下，放下朱笔，低头看着李昭，小东西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没有难过，也没有好奇，就是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可他看得见她眼底深处有东西在动，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想问。

“她眼睛很亮，”李承珩说，“圆脸，下巴尖尖的，头发很黑，喜欢用银簪子绾着。笑起来有酒窝。”

“还有呢？”

“她个子不高，到你父皇肩膀的位置，走路很轻。”

李昭想了想，问：“她喜欢吃什么？”

“她什么都吃，不挑食。”

“她喜欢做什么？”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些夜晚，李昭在肚子里的时候，动来动去，他在灯下批折子，偶尔低头看一眼肚子，想起她出生那天，林济世割开他的肚子把她抱出来，她哭得整个静心斋都听得见，想起她小时候趴在他肩头睡觉，口水流了他一脖子，她第一次叫“父皇”，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写字，这些事，只有他知道，周氏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她喜欢看着你，”他说，“虽然她没能看着你长大，但她知道你很好，她很想你。”

李昭安静了一会儿，她靠回李承珩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窗纸上，很轻，她靠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我昨天梦见母妃了。”

李承珩低头看她。

“我梦见她坐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窗户开着，外面有花，她坐在窗边描花，跟我一样，我走进去，她抬起头看我，冲我笑了一下，我想走过去，可是走不到，她离我越来越远，后来就不见了。”

李承珩没接话，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紧些。

“父皇，你说母妃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

“嗯。”

“那她看见我每天在养心殿里写字，跟父皇一起吃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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