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城北十五里，有一座采石场。

说是采石场，其实就是个乱石岗子，曹德昌在任六年，以修路、筑城、建府衙的名义，先后把上千人送到这里做苦役，采石场没有围墙，但有一座哨楼，四角有兵丁把守，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活着的，瘦成一把骨头，死了的，拖到不远处的荒地一埋，连个记号都没有。

李承珩决定亲自去看看。

出发前，他问李昭要不要留在府衙，李昭摇头，说要跟着，李承珩看了她一会儿，没拦，他让张福给李昭备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又让青黛和墨兰寸步不离地跟着。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采石场。

远远看去，采石场像是一个大坑，坑里散落着碎石和工具，几间破棚子搭在坑边，棚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哨楼还在，但里面空了。曹德昌被拿之后，采石场的兵丁就散了，剩下的几十个苦役被就地释放，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村子里。

李承珩站在坑边，低头看着下面的石坑，坑底有一辆翻倒的手推车，旁边散着几块凿了一半的石头，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敲打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顺着坡道走下去，李昭跟在后面，青黛和墨兰一左一右护着她。

坑底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混着石粉和潮湿的泥土，李昭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木棍很细，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抬头看李承珩。

“父皇，这是什么？”

李承珩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根铁钎的木柄，下端包着铁皮，是采石用的工具，木柄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是什么，他把木棍递给张福，没说话。

坑边那几间破棚子，李承珩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棚子里铺着干草，草已经烂了，发出霉味，角落里有一只破碗，碗底还有干了的粥渍，墙上有几道刻痕，像是用石头划的，他凑近看了一眼，那些刻痕是“正”字，一笔一划，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个，但最后几道明显比前面浅，像是没有力气再划了。

李承珩站在棚子门口，沉默了很久。

李昭跟在他后面，也看到了那些刻痕，她不知道那些“正”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父皇的脸色很沉，沉得像是要下雨，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叫了一句“父皇”。李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从棚子出来，李承珩去了附近那个安置苦役的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那几十个被放出来的苦役暂时挤在村里的祠堂和几间空屋里，李承珩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空荡荡地挂着，像披了块布，看见有人进来，他们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承珩走到一个中年汉子面前，蹲下来。汉子坐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来回摩挲着，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你叫什么？”

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赵……赵大柱。”

“哪里人？”

“河间府城东赵家村。”

“家里还有人吗？”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了。老娘饿死了，媳妇带着孩子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李承珩没再问，他站起来，让张福把带来的干粮分给这些人，每人两个饼子，一碗热粥，赵大柱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哭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饼子上，他一边哭一边吃，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

李昭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自己的那块点心，她没吃，走过去，把点心放在了赵大柱旁边的石头上，赵大柱抬头看她，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跑回李承珩身边。

李承珩低头看着她，没说话，他牵起她的手，走出了院子。

回到府衙后，李承珩写了一封折子，让人送回京城，折子是给工部的，内容有两件事：第一，河间府采石场即日封禁，所有工具、名册、文书移交府衙存档，第二，由工部拨银，在河间府设善堂，收容采石场释放的苦役，有家的送返原籍，无家的就地安置，善堂供应口粮，冬给棉衣，病给医药。

折子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李昭趴在他旁边的案上，用他的朱笔在废纸上画着什么，她画了一会儿，举起纸来给他看。

“父皇，你看。”

李承珩睁开眼，纸上画的是一个大坑，坑边站着一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一座房子，房子有门有窗，屋顶上还画了一面旗。他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这是采石场。”李昭指着大坑说，又指着房子，“这是我给那些人盖的房子。有门有窗，能住人。”

李承珩看着那幅画，没说话，李昭又指着那个小人说：“这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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