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六岁了。

六岁的李昭在上书房已经读了两年书，字写得像模像样了，文章也能磕磕绊绊地读下来，谢学士说她算不得天资过人，但胜在踏实，教过的东西都能记住，从不偷懒。

上书房里现在有五个孩子，李昭、周衍、陈笙，还有大公主李月华和二公主李月宁，几位皇子另有先生授课，不在这一处，五个孩子里，周衍读书最好，陈笙字写得最漂亮，月华笔记记得最全，月宁脑子最灵，李昭夹在中间，不冒尖也不落后。

每天下午的课间休息，是五个孩子最放松的时候，谢学士一喊“歇一歇”，月宁就第一个跑出去，拉着月华去院子里看花，周衍坐在位子上翻闲书，陈笙趴在案上练字，李昭有时候跟着月宁跑出去，有时候留在屋里看周衍翻书，有时候凑到陈笙旁边看她写字。

这天课间，月宁拉着月华跑出去了，周衍被谢学士叫去说话，屋里只剩李昭和陈笙，陈笙正在描一幅花样，是给她母亲绣帕子用的，李昭趴在她案边看，看了一会儿问：“你给你娘绣的？”

“嗯。我娘生日快到了，我想绣条帕子送她。”

“你娘会喜欢吗？”

“会。”陈笙低着头描花样，嘴角带着笑，“我娘绣得比我好，我小时候穿的衣裳，都是她绣的花，她绣的牡丹跟真的一样。”

李昭听着，没说话，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娘长什么样？”

陈笙抬起头想了想，说：“我娘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有酒窝，她头发长长的，每天梳一个圆髻，别一根银簪子，那簪子是我爹送她的，她戴了好多年。”

李昭哦了一声，没再问，她坐回自己位子上，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放下笔，转头看周衍也回来了，正在案前翻书，她想了想，凑过去问：“周衍，你娘长什么样？”

周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娘瘦瘦的，脸长长的，眼睛大，她做饭很好吃，做的桂花糕特别甜。”

李昭点了点头，回到自己位子上坐着，她忽然发现，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娘亲的样子，陈笙的娘圆脸有酒窝，周衍的娘瘦瘦的眼睛大，月宁的娘她见过，是淑妃陈月娥，圆脸爱笑，月华的娘她也见过，是德妃苏婉清，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很温柔。

那她自己的娘呢？

她没见过，没人跟她说过，父皇从来没提过，张福不提，谁都不提，她只知道自己的娘姓周，被追封了妃，葬在妃陵，可妃陵那么远，她从来没去过。那座坟里埋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喜欢什么？会不会也绣花？会不会也做桂花？她一概不知道。

那天下午放学后，李昭没像往常一样跑回养心殿，她慢慢走回去，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青黛和墨兰跟在后面，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但谁都没问。

李昭进了养心殿，李承珩正在批折子，她走过去，爬到他的膝上坐着。李承珩由着她，笔没停，李昭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父皇。”

“嗯。”

“我娘长什么样？”

李承珩的笔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李昭仰着脸，眼睛里全是认真，没有悲伤，只是好奇，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一个父亲都能随口答出来，可李承珩答不出来。

周氏是他编的，妃陵里那座坟是空的，碑上的字是他让人刻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李昭的母亲，从头到尾就不存在，如果有人告诉她真相，那个人是他自己，可他能说吗？他不能，他不能说“你的母亲是朕，朕把你揣在肚子里十个月，从身上割下来的”。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

李承珩放下笔，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他想了很久，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可无论怎么想，都是谎话。

“你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娘她很好。”

“她长什么样？”

“她……”李承珩顿了一下，“她眼睛很亮，像你，脸圆圆的，下巴小小的。头发很黑，很长，喜欢用一根银簪子绾着。”

李昭认真地听着，又问：“她喜欢吃什么？”

“她什么都吃。不挑食。”

“那她喜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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