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确认你仍然活着》
“回收下来的床,都在那里。”
江晚岑说完,将夹板上的记录翻过去,继续核对二一三剩下的物品。
沈柚没有立刻朝那扇窄门走。
门上的封条还在。
她能看见床不见了,也听见床被送往下层布草间,但这不等于她已经有理由打开一处封存空间。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两件分开的事。
二一三现场无床。
床的去向由维护人员说明,未亲见。
江晚岑看了她一眼。
“你要查床?”
“查房间为什么越来越少。”沈柚收起笔,“今天是二一三,明天可能就是二一七。”
“二一七还在你的入住期内。”
“那个男人也没办退房。”
江晚岑没有反驳。
她将门边的物品清单取下来,在原先写着床的地方做了一个待核标记。
沈柚看见她没有直接写“已回收”。
“你也没看到搬运过程?”
“我接到的是整理任务。”
“所以不能确认床已经进了下层。”
“不能。”
她说得很平静。
沈柚忽然觉得,和江晚岑说话并不总是轻松。
对方不会为了让对话顺畅,就替她补齐那些没有证据的部分。问得不够准确,得到的答案也会很有限。
但至少,她不需要在听完以后,再把夸大与猜测一层层剥掉。
二一三窗外传来水滴声。
沈柚抬头,看向那扇与自己房间几乎一样的窗。
同样朝着天井。
窗台下方也有一道浅色水痕。
她走近半步,仍然站在门外。
“这间以前也漏水?”
江晚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维修记录里有。”
“修好了?”
“没见到完整的完成记录。”
沈柚的手停在笔记本封面上。
二一七漏水。
前台提出腾房,维护留在原处。
二一三出现同样的问题,住客接受临时调整,床随后被搬走,房间变成了补充的维护空间。
两个例子还不能解释整座旅馆。
但已经足够让她留意下一张要求自己确认的纸。
“你知道漏水从哪里来吗?”
“只能判断不是窗缝。”江晚岑说,“上面怎么处理,要看实际位置。”
她没有因为自己做维护,就表现得无所不知。
沈柚想了想。
“如果前台今天要停用二一七,我需要先有能正常入住的新房,再腾旧房。”
“对。”
“如果没有?”
江晚岑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别先替她解决她缺房的问题。”
沈柚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像普通的维修提醒。
更像一个习惯在谈事情以前,先分清双方责任的人。
她没有追问。
走廊里传来上楼的脚步。
贺青禾出现在拐角,手里拿着两张单据。
看见沈柚站在二一三门口,她目光停了一下。
“看什么?”
“看二一三当前的房态,没有进去。”
沈柚侧身让开通道。
贺青禾没接这句话,将其中一张纸递给江晚岑。
“二一七,上午处理。接水的东西先换。”
然后,她看向沈柚。
“你在正好。旧盆底部不稳,换一个。”
沈柚想起昨晚不断上涨的水。
“只是更换接水盆?”
“还有布。原来的交回来。”
“房间和入住登记不动。”
贺青禾看了她一眼。
“没说动你的房间。”
沈柚点头。
她可以配合真实的用品更换。
拒绝所有房务,只会让自己的房间越来越难住。
江晚岑接过单子,却没有马上走。
“领用数量。”
贺青禾指了指下方。
“写着。”
“一换一,还是先退后领?”
“先退。下层今天一起盘。”
江晚岑翻过纸,看了背面。
沈柚察觉到她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有问题?”
女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对贺青禾说:“回收项目写清楚。二一七是用品更换,不是整项维护撤回。”
贺青禾皱起眉。
“都是原来的东西。”
“盆、布和维护配置,不是同一项。”
几秒后,贺青禾拿过纸,划掉一个笼统的项目名称,重新写明数量。
她下笔有些重。
“换完及时处理,别让客人一趟趟下来。”
说完,她转身进了二一三。
沈柚跟着江晚岑走回自己房间。
窗边的水还在滴。
盆没有满,但她这时才看见,盆底靠近边缘的地方确实有一道裂口。水沿着裂纹渗到吸水布上,怪不得布湿得比预想中快。
不是所有潮湿都来自墙脚。
有一部分,是接水的东西本身有问题。
沈柚蹲下来,用手电照清裂口,拍了照片。
“这盆以前就裂了,还是昨晚才裂的?”
“不知道。”江晚岑说,“领用时没见到贯穿裂口。”
沈柚把照片保留,没有写“旅馆故意给坏盆”。
她只知道现在裂了。
江晚岑拿来一只浅盘,将接水盆里的水慢慢转移进去,再把湿布收拢。
沈柚退到一旁,不碰水。
两人清点完,江晚岑将原配置数量写在退回单上。
“去下层领新的。”
沈柚抬头。
“我能一起去吗?”
江晚岑看向她。
“你想看床。”
“也想确认换回来的东西没问题。”
沈柚没有假装自己只是热心帮忙。
“如果那里不允许住客进,我就在外面等。”
江晚岑将领用单转向她。
背面有一行小字。
涉及客房用品争议,当房住客可在发放口核对。
沈柚看完,点头。
“我只到发放口。”
她们从楼梯下去,没有走那扇挂封条的窄门。
下层布草间的住客发放口在前厅后面,沿一段短梯向下。入口上方挂着灯,门边有一条明显的白色边线。
线内是工作区。
线外靠墙有两把旧椅子,供来核对的人等候。
沈柚停在线外。
空气里有一种布料长时间没有晒透的味道,混着金属和清洁剂。
布草间很深。
靠近窗口的位置放着盆、桶与叠好的毛巾,更里面有高大的架子,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但从两排架子之间,她能看见一些竖放的床架。
不止一张。
金属床头被布条捆在一起,边上夹着房号牌。
二一三。
还有别的号码,距离太远,看不清。
沈柚没有踮脚往里探。
她站在允许的位置,把能看见的记住。
负责发放的是个戴旧套袖的女人,头发短,嘴角向下,正在桌边数床单。
江晚岑递出用品更换单。
女人看过,让她把旧物放到右边的回收台。
回收台贴着几张不同颜色的标签。
损坏。
待洗。
待分配。
江晚岑把盆放在损坏区,布放在待洗区。
动作明确,没有混在一起。
女人低头记录,随后在册子上点了一下。
“少一件。”
沈柚抬眼。
江晚岑没有动。
“按本次更换单,盆一,布两。”
“原房配置三项。”
“这次不是整项回收。”
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外套口袋旁的布标上。
维护。
沈柚的后背慢慢绷紧。
她终于亲眼看见,江晚岑先前为什么要让贺青禾把数量写清楚。
这张领用单如果仍然笼统写着原配置全部回收,眼前的人就会把她也算进去。
江晚岑将贺青禾修改过的地方展开。
“经办人已划分。本次只有用品。”
女人看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划销那一项,而是伸手去翻另一册记录。
“旧账没清。”
“那就核对旧账,不能从这次领用里补收。”
江晚岑的语气不重,却没有退让。
沈柚站在线外,没有替她说已经清了。
自己不掌握的事,她不能帮着做证明。
她只是把住客持有的那一联也放到窗口前。
“二一七本次确认退回的是盆和布。我没有确认其他项目。”
女人的视线转过来。
沈柚把照片打开,显示刚才在房里核对的旧物。
照片里,盆和两块布都看得清楚。
两份单据内容相同,实际东西也对应。
女人终于收回目光,将更换事项记下。
她没有再要求江晚岑补上第三件。
但在旧册上,那个未清的标记仍然留着。
沈柚看见了。
她们只挡住这一次错误的混合处理,没有解决旧记录。
新的盆被推出来。
沈柚在窗口外检查。
盆底完整,没有渗漏的裂口;边缘有一处磨损,不影响使用。她让对方注明,然后在实际领到的数量后签字。
江晚岑接过干布。
她们准备离开时,布草间里面传来滚轮与金属摩擦声。
一名工作人员推着竖放的床架,从两排架子之间出来。
床架上夹着二一三的牌子。
沈柚停下。
她这次看得很清楚。
床架不是断了,也没有缺腿。
上面绑着一张卷好的薄垫,整体看上去还算完整。
经过转角时,推车一侧的轮子卡在地缝里,床架轻轻一晃,外侧一根没有收好的支杆朝窗口方向滑过来。
江晚岑正站在那一侧。
沈柚先看见影子动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床架,只叫了一声:
“右边!”
同时抬手拉了江晚岑的外套袖口一下。
女人已经在转身。
两个人各退开半步,支杆擦过窗口边缘,撞在回收台上。
哐的一声。
接水盆跟着震了一下。
推车停住。
里面的人立刻把松开的支杆收回去,重新固定。
沈柚松开袖口,心跳得很快。
她的手背被敷贴牵了一下,没有新的疼痛。
江晚岑看向她的手。
“碰到了?”
“没有。你呢?”
“没有。”
女人停了片刻。
“下次先喊就够。”
“我喊了。”
沈柚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补充道:“刚才没想那么多。没拉疼吧?”
江晚岑看了眼被她攥皱的袖口。
“没有。”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把手臂移远。
等沈柚完全松手,她才将袖口抚平,重新拿好领用单。
那辆装床的推车经过窗口,朝布草间另一侧去。
沈柚没有跟进去。
她问窗口后的女人:“二一三的床是损坏回收,还是暂存?”
女人看了她一眼。
“你住二一三?”
“不是。我想问用品类别,不查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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