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可曾照我还》
《明月可曾照我还》/弥珠。
二〇二六年九月三十日,晋江文学城首发。
天地寿长,万古如寄。
夫妻恩爱,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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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般。
岁逢隆冬,朔风卷地,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沾有薄雪的寒刃骤然横于喉前,嘉平气息为之一窒,阖上双眼,僵立在乾元门楼上。
狼烟蔽空,震天的杀声回荡在重重宫阙间。但见乱军如潮,汹涌着,踏破扇扇朱门。刀光剑影之下,宫娥内侍四散奔逃,凄厉的哭嚎混着刀锋入肉的闷响,喷出一线热血,生生将满地青砖浸得发褐,一点一点,如钝刀子般,凌迟嘉平早已麻木的神经。
一切,恍若一场永无休止的噩梦。而她——
已经在这诡谲的梦里,死过两回了。
“皇后娘娘。”
身后传来一道沉浑的男声。
嘉平睁开眼,面前不知何时奉上了一杯鸩酒。举杯的太监佝着背脊,双手打颤,几乎要托不住那金觞。
嘉平回头,便见逆首王佑骋踏着满地赤雪,施然而来。
年近五旬,冷风过处,颔下霜髯拂过面中横亘刀痕。他俯看城下横陈错叠的尸骸,又眯眼远眺连天烽火,半晌,徐徐收回目光,重又落在嘉平面容之上,“北苍两万精甲早已在三河一带布下天罗地网。卫承嬴此去,必死无疑。”
“天命已移。”
他喟然长叹,形销骨立的一张脸端起惺惺作伪的恭谨之态,抬手虚引向那杯鸩酒,“娘娘,请罢。”
嘉平微微瑟缩,后退半步。
王佑骋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向四下厉声喝道:“尔等还不跪下,恭送娘娘升鸾!”
四围甲士轰然跪倒,“恭送皇后娘娘——!”
吼声如山呼海啸,震得嘉平脑中嗡嗡乱响。她怔怔望着眼前又迫近些许的鸩酒金杯,片刻,终是幽幽叹了口气,伸出纤瘦青白的手,将杯接过。
杯沿触指,凉意沁骨。抵住唇瓣的一刹,嘉平心神一恍,想起三日前,一切尚还未发生的时候。
彼时,她刚从南陵美院毕业不久,经营一间独立的工作室,大刀阔斧地筹划首部历史人物画集《春朝花月夜》。前八位先贤都已定下,且画得称心顺遂。独独压轴这位,她毫无头绪,日夜萦怀。
正烦闷无计,替她专攻晏史的外公校对新作的责编登门送来样书——《大晏风云·景熙帝传》。
嘉平闲来无事,趁天光晴好,取前日慈恩寺中捎回的一炷柏子香,就炉点上。清苦之气袅袅散入室中,她倚窗展书,漫然阅读。
谁知这一读,竟入了迷。窗外暝色四合,月轮悬天,她浑然不觉,只沉酣于尘封的历史中,直至翻过末页,寥寥数行写道:
【景熙三年隆冬,宁王余孽王佑骋叛国通敌,引北苍铁骑破关南犯。帝后困守丹墀,贼刃环伺。帝誓死不降,遂与后同刎于阶前。时值寒风卷雪,天地缟素。晏朝二百载基业,至此而绝。】
短短数行,嘉平恍若亲历千回万遍,心头蓦然一痛,神思便堕入万仞深渊,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再醒来时,一阵雪沫卷着旋儿,扑上面颊。
夜幕沉沉之下,金銮殿前火把通明,煌煌如昼。
尸骸满地,雪水半化,和着殷红残血,坑坑洼洼积作一片片暗赤浅沼,倒映着成排肃立的甲胄寒光。玉阶尽头,黑压压跪着一群乞降苟活的京官内监,个个袍服沾灰,襟袖揩血,瑟瑟如丧家之犬缩颈垂首,匍匐于地。
“啊——!”
嘉平惊叫一声,手脚挣了一挣,却见自己竟被牢牢缚在漆金宝座之上,丝绳缠腕,半点动弹不得。她惶然四顾,只见数步开外立着一个形容枯槁、遍身血污的男人,正垂首默然,以袖拭刀。
听见响动,他抬眼。
一双眸子阴鸷狠辣,直刺过来。嘉平霎时屏息噤声,脊背生寒,浑身僵直。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王佑骋只在嘉平身上略一凝注,便即移开,转向她右侧宝座之上那道始终气定神闲的身影。他盯着那人,齿间嚼着血洗恩仇的快意。
“三载。”
“陛下夙夜谋取的大位,坐拥不过三载便到了头,当真是可叹。不知渡奈何时面谒列祖列宗,可有一言半语跪陈己罪!”
语声未落,嘉平顺着他视线望去,这才惊觉身旁竟一直端坐着一人!
明黄盘金的衮龙袍裹着副修长朗朗的身骨,灯火映过去,照出几分孤峭清癯。那人半垂着头,墨发散落几缕,堪堪遮去眉眼,伶仃星火跳跃着,棱角分明的侧脸似镀了层薄薄的金,却毫无暖意,愈衬得出尘若玉,生生凝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帝王英气。
瞧着,不过而立。
他一手抵着额角,仿佛假寐已久,又像全然不曾将这些话听进耳中。直到话音落尽,他才懒懒掀起眼皮,唇边微挑,似有所嘲:“王佑骋。”
“先太子殁未匝月,你身为东宫执戟郎,不思殉节报主,反倒首鼠两端,攀附宁王,助他逼宫弑君。到如今,更引北苍铁骑入关,屠戮故土,焚掠旧都。为人臣者,做到你这般‘能耐’……”
“当真足以‘名留千古’了。”
后世青史铁笔,便是列作佞臣传之首,亦不为过。
王佑骋仰面大笑,“与陛下相较,臣这点微末之名,何足挂齿?”
他眼中淬出痛色,直逼座上之人,“你目无兄长!当年先太子溺水,东宫禁卫尽撤,独独召了你一人入内。太子殿下究竟因何而薨,你当真一无所知?兄长尸骨未寒,你便急急入主东宫。如此行止,敢对着天地神明,说自己问心无愧?!”
“宁王是谋逆不假。”
“可你扪心自问,宁王谋逆,岂非正中你下怀?一石二鸟,坐收渔利,分明是狼子野心!不仁于兄,不孝于父,更无承继大统之才,却偏要强据此位!而今烽火四起,百姓流离。千载之后,陛下的‘盛世英名’,想必必远胜于我!”
满场寂然,万籁俱绝。
阶下京官内监缩首噤声。
嘉平亦被这对峙间无形的肃杀之气压得几近窒息。她战战兢兢,偷偷拿余光往身侧觑了一眼。
可就是这么一瞥,她脑中忽地有什么一闪而过。
王佑骋?那不是外公书上写的,叛国投敌、臭名昭著的逆贼么?!
若他真的是王佑骋,那她身边这位岂不是——
嘉平僵着脖颈,目光挪回那冷白如玉的侧脸之上。眉目清峻,气韵孤寒,赫然与书中画像暗合。
景熙帝。卫承嬴。晏朝亡国之君。
犹如撞见鬼魅,嘉平刹那间呆住了。
靠……这算怎么回事?她是在做梦么?明明方才还好端端地焚香看书,怎么就一跤跌进这阴曹地府般的鬼地方来了?眼下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又是个什么情况?!
卫承嬴似被王佑骋方才哪一句话触动了心肠,勾起什么陈年旧事。但见他眉眼间如薄冰遇春,渐渐融作尘埃落定的荒诞与可笑之色。
王佑骋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朕笑你……”
卫承嬴起身离座,凛然无畏地往前迈出一步。靴尖点地之际,他忽地回首,深深望了身后人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
可嘉平看得真切,周遭跃动的火光映亮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四目相对之间,似乎点燃了唯有生离死别时方会流露的眷恋与亏欠。
嘉平尚未参透那转瞬之间究竟藏着何等情意,卫承嬴已决然转身,将未尽之语掷下:“真是愚不可及,一生错付。”
“你胡言惑众!”
或许,王佑骋已经猜到。但他不肯推倒此前的深信不疑,恼羞成怒,手中长剑往前逼进一寸。
寒芒映雪,几乎要刺入咽喉。
卫承嬴又笑了。
飞雪簌簌地落着,他俯首看过满地横尸,复又抬头,望向寒夜尽处孤零零悬着的一轮明月,清清冷冷照着这疮痍人间。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了。叹息之间,忽地反手夺过王佑骋掌中长剑,往颈间一抹!
“卫氏两百载,无降主!”
热血喷溅而出。
铮铮遗言裹着滚烫的血气,猝不及防撞进众人耳中,又穿透风雪漫漫的长夜,直直荡向苍茫天穹。
紧跟着,那明黄轩朗的身影便如一座巍峨山岳,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倾塌。颈间疯狂涌出的鲜红,瞬间染透那张玉面,也迅速吞噬周遭的皑皑纯白。
天地间,彻底死寂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哀嚎,匍匐跪伏的京官内监们一个跟着一个、一片连着一片,撕心裂肺恸哭。
王佑骋保持着持剑的姿势,仿若一抹赤血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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