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沉沉看向阶下，高声开口：“你私调兵士闯入宴殿，以为凭这些甲士，便能掌控局面？柳嵩，你不妨好好想一想，偏殿之内，尚有你的女儿和孙儿。”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齐转向柳嵩。

柳嵩端坐席位，双肩微微绷紧，低垂眼帘一言不发。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筹划已久的大事，两道重担同时压在身上。

荣妃望着父亲沉默的模样，心底慌乱不安，手中杯盏险些脱手。往日里她行事张扬骄横，可直面兵戈相向的局面，早已乱了方寸。

柳嵩不打算留给众人思索余地，再度抬手。甲士继续向前挪动，长矛寒光距离高台更近几分。

“陛下不必借用孩童牵制旁人。今日事态已经铺开，要么应允我们所求，要么，这大殿之中，无人能够平安离开。”

卫凛脚步微动，已然做好迎战准备，目光持续观察兵士排布，寻找能够护驾突围的路线。

这时段立看到，邬崇睿挡在皇帝面前说道：“柳大人，你贪墨私盐、暗通前朝余党的全部罪证，早已呈递御前。倘若愿意停兵、据实陈情，尚可谋求一线生机，保全家中幼童。”

柳嵩一声冷哼：“生机？权途相争素来残酷。陛下登临至尊之位，一路走来，手上当真没有沾染纷争血色？又何必假意宽仁。”

邬崇睿反驳道：“一派胡言，你不妨静下心掂量一番，私盐一案，尚有转圈余地；一旦坐实谋逆，祸及阖族，柳家后辈尚且年幼，你当真要拉着全族一同赴死？”

柳嵩没有说话。

段立心里佩服邬崇睿不愧是他书里写的名门正派，说辞都这么正义有力。

他静静注视场中对峙的众人，暂时看不出风波会走向何方，只能留意为首那人的身形动作。

偏殿外突然小孩啼哭：“……爹爹救我，我不想死。”

荣妃的心提到嗓子眼，只见一侍卫提着她侄儿的胳膊，把他带入大殿。

柳嵩在听见孙儿哭喊的一瞬间，心底苦苦构筑的防线彻底崩塌。

安亲王说的没错，他还有族人，女儿和儿子。

柳嵩跪倒在地：“……陛下，老臣一时糊涂，受了歹人蒙蔽……”

梁牧冷冷哼道：“当时你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把剑指向高堂之上：“皇帝，今日我便是来取你性命。整座皇宫已经被我的人马包围，没有人能够赶来援护。天下本来就是我们的，你们邬氏窃取社稷，窃居龙廷，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柳嵩浑身一僵，怔怔看向身旁之人。直到此刻方才醒悟，拥立二皇子只是诱他入局的说辞。

新皇登基未满一年，根基尚且薄弱，正是梁牧起事最好的时机。他想要摧毁眼下的王朝，完成心中复国夙愿，从来无意成全柳家。

皇上听了之后从邬崇睿身后走出来，凝视着下面的一切。

他说：“你一心复仇复国，可曾想过，一旦宫变掀起战火，京城万千百姓都要卷入动荡之中。你想要光复的王朝，难道建立在满城生灵的血泪之上？”

梁牧面色变冷，不愿听这番言论，手腕微微用力，佩剑寒光晃动。

“不必拿百姓当作说辞，今日，胜负只凭刀兵决断。”

宸妃从席位上站起：“梁牧，收手吧，不要再继续错下去。”

长久的沉默过后，梁牧唇角扯出一抹冷笑：“错？公主，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

宸妃往前踏出一步，“祸事一旦铺开，无数人要白白送命。不管是南戊，还是梁国，只要百姓安居乐业，皇帝心系天下，这不就是我们最初期盼的光景。”

梁牧握剑的力道加重：“你早已选择站在南戊一边，又何必再来规劝我。”

段立就在宸妃不远处，他没想到宸妃会是前朝公主，更没想到她当众开口劝阻梁牧。

他不再继续交谈，左手持剑，抬高声音向身旁亲兵下达指令：“所有人听令，封锁大殿所有出入口，将殿内所有人围住。”

兵士闻声立刻行动，持戈把守各处通道，包围圈快速收拢。

一支箭忽然从大殿横梁阴影里疾射而出，直朝着梁牧方向飞去。

身旁侍卫惊呼，急忙横盾格挡。

御座之上，皇后脸色一变，立刻侧身挡在皇帝身前，值守侍卫纷纷靠拢御座护驾。

梁牧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抬手挥剑格挡。手腕顺势一转，长剑就此交到右手，奋力向前劈出。

大殿西侧立柱浓重的阴影之内，陆续踏出一队黑衣人马。

殿中文武群臣皆是一惊，纷纷下意识后退避让。

为首之人拉下面罩，躬身低头：“末将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此人正是被贬的陆湛。

皇上坐回主位，看着这一殿的文武官还有各宗亲，一圈看过后，又将视线停留在梁牧身上。

段立立刻护住姜氏和邬旬之，他两眼盯紧台上，恍惚之间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小声询问身旁的宸妃：“宸妃娘娘，坊间传闻，梁牧六指，左臂力大如牛，是真的吗？”

宸妃看看台上之人，又看了看段立，这等秘史除了梁国旧部，旁人是无从知晓的。

她顾不上多想点头道：“幼时听说过，梁家人认定六指为不祥，寻来相士卜算。相士坦言，这是承载天下兴亡的异相，才保住一命。”

段立又看了眼台上那人，又和宸妃对视，两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宸妃刚要开口，被段立拦了下来：“娘娘不可，这等事若从你口中说出那便是实锤，真梁牧必死无疑。”

段立俯身对邬旬之说了两句，邬旬之乖巧点头，开始表演。

“……父皇，我害怕，我听话本子里讲过前朝有位六指将军，杀人如麻，还会吃小孩，呜……这是真的吗？”

邬旬之还没哭完，陆湛一刀劈向“梁牧”的左肩，“梁牧”下意识退让，右手持剑挥出。

陆湛的速度极快，凌步至他跟前，刀驾到他脖子上：“陛下，此人并不是真正的梁牧，真梁牧左手为六指，且左臂力大，此人出剑皆是右手。”

说完刀锋一转，劈下他左手护腕，护腕落地，完整的左手清晰可见，并不是六指。

“梁牧”面上不见暴怒失态，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冷硬。

殿内局势彻底失控，假意威慑的目的已然落空，再无继续伪装周旋的必要。

“所有人听令，成败在此一刻。按事先部署行事，殿中之人，尽数拘下，不得放走一人。”

语毕，他指尖微抬，送出一记隐秘的既定暗号，利落干脆，没有迟疑。

一众亲兵飞快从怀中摸出玄色布巾，缠紧口鼻，取出暗藏的药烟囊，同时捏碎启封。

缕缕淡白轻烟刚自囊间升腾，尚未大范围散开，殿外忽然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段立迅速挡在邬旬之与姜氏身前，提防弥漫开来的烟气，同时留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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