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戚间的过年串门中，樊柊叶最讨厌去舅舅家拜年。

樊柊叶在家里，除了叠衣服都没干过什么活。

到舅舅家，李忠梅和樊柊叶外婆在厨房一边摘菜一边聊天，樊柊叶被迫跟着帮忙。

李晴彦妈妈嫌弃滨城乡里乡气，没有大都市的气派，婚后总是感觉自己下嫁，越想越气，遂回到浦城的娘家，和李晴彦爸爸常年分居。

听说为了李晴彦将来更容易考上好大学，舅舅舅妈准备让她直接在浦城上高中，说这样好考浦城的大学。

美名其曰“提前铺垫优质教育资源”。

厨房安装的是透明推拉门玻璃，李晴彦从几个人面前一晃而过。

夸赞声紧接着响起：“哎哟，我们晴彦又长高不少。”

“比小时候白多了。”

“听说今年在学校又拿三好学生啦？”

……

樊柊叶看李忠梅和外婆在旁边坐着，脸上笑得比花都灿烂。

低头玩手机的李晴彦地抬头瞥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就往自己房间里走。

那一眼是冲着樊柊叶去的。

在舅舅家吃饭，却是李忠梅掌勺。

饭做到一半，抽油烟机的声响中，李忠梅拿胳膊肘捅她：“没酱油了，樊柊叶，你出去买一瓶。”

这一使唤，给樊柊叶给整懵了。

李忠梅乐意做饭就算了，不说他们是客人，她连这小区附近哪里有超市都不知道好吗？

舅舅跟在后面，朝房间里喊：“李晴彦！你跑一趟，去超市买个酱油！”

除了电视机里在播的抗战电视剧外，没有动静，没有声响。

樊柊叶默默地去水池冲掉沾在手上的蔬菜叶子和汁液。

水管都会冻裂的天气，自来水冷到双手红肿，失去知觉。

樊柊叶回客厅拿钱包，用纸擦干手心手背的水渍，再拾起自己奶酪色的外套穿上。

手机在兜里。

大门刚开了条缝，就有风往领子里灌。

外面好冷。

也许过年还是买件羽绒服更合适，但是她一点都不后悔。

刚刚在屋子里被挤压变形到快要爆发的心情，又在寒风中重新舒展开。

和喜欢的一切在一起，会让人感到开心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樊柊叶跟着手机导航走到最近的一家社区超市。

说它小吧，却比樊柊叶小区门口的那俩加起来还要宽敞几倍。

说它大吧，却让她在刚进去时就发现前方的熟悉背影。

“熟悉”是从心底涌起的感受，樊柊叶并不能百分百确定那是周择航。

——懒散地推着购物车，穿一身黑，高高瘦瘦的，整个就是副衣架子。

黑色的运动外套，黑色鸭舌帽，可以确定比她的衣服还不抗寒。

人挺蔫的，但很有痞帅那个味儿。

樊柊叶没见过周择航这套日常装扮，也没见过周择航这个样子。

她怕认错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

这个男生双臂倚在购物车上，和联欢会那天和她逛超市时的周择航姿势一模一样。

不过当时，周择航不会这样一直垂头盯着手机，漫不经心地从货架上拿东西。

他总是认真专注地看她的眼睛。

虽然，她总是不敢直视。

樊柊叶又沿着货架绕个圈，迎面观察一番再回到他身后的位置。

从手机壳、指节、直觉和露出来的一小部分脸得到确证。

是周择航。

是他。

樊柊叶正准备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两个人最后一次碰面，是化学竞赛课上，周择航问自己是不是喜欢颜政曜。

樊柊叶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但是周择航回头了。

漫不经心的脸上多了点表情。

没有瞪大的瞳孔，也不是难以置信。

周择航冲她露出戏谑的笑容：“哟，樊柊叶，想打我啊？”

没有镜子，女生看不到自己僵硬的动作，滑稽又可爱，宛若一只招财猫。

樊柊叶悻悻地收回手：“不是的……既然碰上了，就来跟你问声新年好。”

老一辈的说，新年要嘴甜，才能过得好。

“你也是，新年好。”周择航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就说怎么老觉得有个人影老在旁边晃荡。”

“但你都不抬头看。”樊柊叶小声嘀咕。

抬头看是事出有因。

周择航瞧见一抹浅浅暖色飞速地从眼前掠过，本来不感兴趣。

但是在涌动的气流中，他嗅到常闻见的樊柊叶头发上的香味。

值得他张望确认一下，是不是她。

现在樊柊叶就站在他的面前，情绪比平日高涨不少。

外套是奶里奶气的淡黄色，格外惹眼，不是皮肤底子白很难驾驭住。

脖子上棕色复古花纹的小丝巾扎成蝴蝶结，亭亭玉立。

像一朵，春天的小雏菊。

周择航笑意颇深，露出两颗小虎牙：“现在看到了，很可爱。”

身边的颓靡感顿时被一扫而空，气氛变得截然不同。

樊柊叶听见头顶中央空调呼呼的送风声，感觉到有暖气拂在脸上。

热呵呵的，真好。

樊柊叶注意到，周择航久久停留的这一排是速食食品，购物车里几乎全都是泡面，自热米饭之类的东西。

大过年的……女生扫了眼周围。

也没搞活动，甩卖大清仓什么的啊。

周择航睨她一眼，知道樊柊叶想说什么。

但他还是等樊柊叶问完“为什么买这么多泡面”，才说：“懒得做饭。”

周择航歪头，问她：“你呢？怎么两手空空出现在这里？”

樊柊叶眨眨眼睛：“我来买……酱油。”

打酱油的梗都超过十年了。

周择航都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应该笑还是应该不笑。

他问：“你住附近？”

“不是，来我舅舅家拜年。”

周择航推着购物车，在售卖调料品的区域转过弯，告诉樊柊叶：“酱油都在这一片。”

李忠梅没说买哪个品牌，那就是任她选。货架上琳琅满目，樊柊叶比对过后，选了最便宜的那一瓶。

这就去结账了？

回舅舅家？

完成任务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很多，但是樊柊叶还不想回到那种让人浑身不适的环境中。

她慢吞吞地跟在周择航右后方，等他挑好东西。

很显然，周择航没有选择恐惧症，做决定利落而迅速。

时间静悄悄地走在她的步伐后面。

对方有意无意地提起：“这家店的关东煮很好吃，要不要尝尝？”

樊柊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会儿回去还要吃午饭呢。”

说话间，周择航已经在结账了。

男生隔着透明玻璃，对着收银员点了几样关东煮，然后说：“麻烦再来一份一样的，多盛点汤。”

视线和视线，在礼貌的社交距离对上。

杯盖半封口的小纸杯举到樊柊叶眼前：“暖暖手呢。”

瞳孔不知道往哪里聚焦，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想把自己藏起来。

冲过冰水的手指包裹在掌心，紧攥成拳。

“周择航，你……”

你太好了。

樊柊叶感到鼻头一酸。

所有青春期女生可能都有着类似的烦恼吧。

诸如体育不好、性格内向、这不会那不会、考试考砸，努力却没有结果……她也一样。

这些细细密密的表面伤口，被周择航礼貌地照顾到。陪她跑步、请她吃饭、教她指挥、安抚开解伤心难过的她……

收获弥足感动的同时，樊柊叶也明白自己不同。

顽疾在她的骨子里扎根多年，根深蒂固。

自卑却又自尊心强，一点即燃，一碰就碎。

而周择航细致的体贴温柔，逐步渗透到那个不能示之于人的内核里去。

可她内心的不健全，致使灵魂支离破碎，脆弱敏感迁延不愈。

——我没有任何底气的骄傲，遇强则溃。

一直以来面对痛苦的方式，是麻痹自我不去想，连正视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你这样的朋友存在，让我觉得自己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够变得坚强，把自己的破碎的心一片片粘起来，能够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亏欠很多很多。

而你总是用平淡的语气、习以为常的表情，告诉我不必在意。

……

如果没记错，这是樊柊叶第一次叫他名字。

周择航听着她话说了一半没后文，站着发呆想心思，无奈提醒一个轻声的“嗯？”

樊柊叶尴尬地从自己的世界里脱出来。

刚刚……她说了什么来着。

哦，是叫了他的名字。

樊柊叶从自己贫瘠的社交话题里找到万能话题，像从苞米地里随手拔起一根胡萝卜，慌乱地接上话茬：“你……你冷不冷。”

“冷啊，怎么，你要把外套借我穿啊？”周择航的手捏在关东煮杯口上方，在她眼前又晃一下，“拿着呗，不吃就捂手。”

樊柊叶双手接过：“你在这儿吃么？还是带回家吃？”

“我都行。”

“那……再坐会儿吧，我等你吃完再回去。”

就餐区域亮着灯，没什么客人。

两个人借座位对坐着，目光并不交汇地盯着对方。

一杯关东煮，像是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被她珍惜地捧在手心。

女生的脑袋微垂，不吃，但是也没打算走。

还时不时瞥一眼他的进食状态。

别人瞪一眼是催他快点，唯有眼前这个人，流露的神色是哀求“再等会儿。”

似乎不想离开的样子。

脆骨丸一串三个，一口一个。

周择航把竹签扔回自己杯子里，闷头吃，默默思考。

来拜年的小辈女孩子一个人出门买酱油，双手湿红，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快乐的事情，反倒像21世纪版的现代灰姑娘。

樊柊叶不说，就是心里戒备，不想说。

谁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内心展露给一个关系浅薄的“陌生人”。

挑起身份逾越的话题只会让人觉得冒犯，纵使他有千言万语想问，也暂时保持缄默。

樊柊叶的视线更低矮一些，攀着周择航手上的动作。眼前的画面仅限于从他直挺的鼻梁到桌面的部分。

周择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喜欢看吃播？”

两个不可言喻的字，搅乱她的心。

喜欢？

喜欢什么？

……吃播？

虽然她没跟别的男生吃过饭，但如果说的是周择航他吃东西的样子的话，那确实……挺好看的。

就是班上女生常说的那什么，少年感吧。

让人觉得饭菜香喷喷的，热乎好味，连咀嚼白米都会让人感觉到甜味更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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