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谁先进门

檀玄同酒足饭饱，这才姗姗来迟。即抵守仪侯府之时，天色已近申时。

那檀青山自午后便一直站在府门前等候，足足熬了两个多时辰。眼看着日影西斜，他已数次遣人前去探问太子行踪，得到的总是那句“快到了”，却始终不见人来。

府中女眷们也早已疲惫不堪、倚门颓坐。日晒风吹之下，一个个进退维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活脱一场煎熬。

至于那位侯府夫人昭宁郡主，本就不曾将这场迎候放在眼里，这两人还迟迟不到，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她贵为武宁郡王之妹，又是自幼养在太后宫中的贵女，素来锦衣玉食，性情骄矜。仗着兄长的权势，在这侯府之中一向说一不二，哪里肯为一个侧妃在府门前晒上半日？

起初，她是断然不肯出来迎接檀玄同的。

——那贱人叶氏留下的孤女，也配？

在她眼里，檀玄同不过是个自乡野间长大的粗鄙丫头。便是如今攀上了太子，做了这东宫的妃子，还只是个侧妃，也不过是泥塘里捞出的一捆草芥，洗得再干净也上不得台面。

至于太子郜宸烨，在她眼中，更是个注定沉浮不得的“痨病鬼”。

冰蠹缠身十余载，早已是京中人尽皆知的旧疾。一个连自己性命都未必保得住的人，又能熬得过几时？何况他在朝中根基浅薄，势单力孤，素日里又少不得受些朝臣冷眼。纵有太子之名，这储君之位究竟能坐多久，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个未知之数。

反观她的兄长武宁郡王，手握兵权，朝中重臣趋之若鹜。如今京城之中，谁不知道武宁郡王声势正盛？有这样一个手握实权的兄长在，她自然更觉得自己底气十足。

一个病骨支离、朝中无人相助的太子，与其说是储君，倒不如说是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病痨鬼”。

说不定哪一天，一口气没喘上来，这太子之位便也该换个人坐了。

给这样一对人等门迎接，她如何愿意？

为此,檀青山低声下气，苦口婆心地劝了许久，她才勉强挪了把椅子，懒懒坐在府门口走个过场，脸上写满不耐。

若非碍于礼制，不愿背上个“不知皇家规矩、藐视君上”的非议，她是断不会移步门前。

她早已打定主意，太子若真来了，她便做个样子，敷衍起身见礼，面子上的规矩到了也就是了。在她眼中，这场苦等，与其说是在迎太子，不如说是陪夫家唱一出“礼仪大戏”给外人看罢了。

正当昭宁郡主等得不耐，几欲发作，正要带着儿女先行回府之际，忽见一队肃穆庄严的带刀锦衣卫队簇拥着一骑一轿缓缓而至。

众人步履肃穆，衣甲齐整，虽无喧嚣之声，那股森然威势却逼得街旁行人纷纷退避。

马上之人身形挺拔，丰神俊朗。行至近前，日影流转之间，只觉那人眉如远山、形似苍松，一路行来，所过之处众人皆避道回首，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有那一抹颜色。

这一刻，不但昭宁郡主看住了，就连她身侧那位明艳动人、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候府嫡女——檀姝瑶，也不由得抬眸望去。那双素来矜持自持的美眸，竟久久未能从马上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上移开。

说起这檀姝瑶，确是一等一的美人。

她生得极好，几乎将父母二人的好相貌都挑着继承了下来。五官清晰而柔和，眉梢微挑，天然带着几分锐气；一双桃花眼尤为出挑，眼眸大而深，水光潋滟，明亮如星，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摄人的神采。

鼻梁挺秀，却不过分锋利，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秀丽的轮廓。双唇饱满莹润，唇珠微丰，精巧而不失明艳。眉眼、鼻唇之间的比例更是生得极好，单看每一处都漂亮，合在一张脸上，却又偏偏浑然天成。

她的笑也不是寻常闺秀那般温婉含蓄，唇角一勾，便带出几分张扬与挑衅，仿佛明知自己夺目，偏还故意叫人看得更清楚些。她性子亦是如此，声音清脆明快，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股毫不遮掩的自信与活力。

肌肤莹润胜雪，身段更是纤秾合度，腰肢纤细，肩背舒展，增一分嫌丰，减一分嫌瘦，恰恰是最惹眼的风流姿态。

她的美，是明艳而不失灵动的美。仿佛烈日之下盛放的一枝红花，灼灼其华，远远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眼。

再加上她素来极会妆扮，一身衣裙、一支珠钗，皆能被她拾掇出几分与众不同的风致。是以京中那些年轻公子见了她，十有八九都要多看几眼，更有甚者，恨不得日日围在她身边献殷勤，能博她一笑，便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殷勤得恨不得为她摘星捧月。

“母亲，他是谁呀？” 檀姝瑶并不认得太子，也不知这马上之人，就是她们口中的“痨病鬼”郜宸烨。于是她挨到昭宁郡主身边，搂住母亲胳膊，小生问道。

昭宁郡主定睛细看，只觉那人眉宇间，倒是跟太子小时候有几分相似。可与记忆中那个自幼体弱多病的孩子相比，眼前之人肩宽腰壮、身形挺拔，气度更是沉稳不凡，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之态？

两相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她一时竟也不敢断认。

仪仗队来至近前，轿中隐约可见一小女娘身影。隔着窗纱，也不知她与马上之人说了句什么，就叫那郎君屡屡回头，俯身相应，眉目始终带笑，言语总是温柔。

待至府门，那郎君翻身下马。还没等檀青山上前，他便已转至轿前，低声唤了一句：“当心。”

随即伸出手，将轿中娘子稳稳扶了出来。

看清下轿之人，昭宁郡主心头倏然一滞。

檀玄同。

这不就是檀玄同那小贱人么！

那么，眼前这位气宇轩昂的郎君，自然便是太子郜宸烨无疑了。

只见郜宸烨身着一袭沉香织锦的襕衫，色彩克制中显出一份华贵；银月中衣映在其间，更显气度从容，清雅不俗。头上未着帽冕，只以玄金云纹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穆，反添几分闲适自在。

而他这一身，恰与檀玄同身上的晚波蓝、银红相映成辉，隐隐竟透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连他肩头披的那袭金丝雀凫裘上泛着的流光，也与檀玄同身上的羽纱鹤氅相映成趣，流光交错间，竟似一对鸳鸯相伴而来。

没有半分刻意的铺陈，却更显出几分人间烟火、如常夫妻的温柔意态。

再看郜宸烨面上，也无半分纨绔的矜傲。他整个人英姿飒爽，虽未开口，却已叫人移不开眼，但那天生的威仪气场，却又教人不敢太过放肆地流连随视。

他拉着檀玄同手柔声问道：“累了吗？” 眼底那点笑意轻浅，仿佛只为她一人而留。

“她凭什么嫁他！” 檀姝瑶神色骤变，粉指一下子捏紧了她母亲的手，满是恼怒地说道，“ 哼，只是个侧妃，倒真把自己当正头娘娘了。”

又见二人举止亲密，那郜宸烨自始至终未看自己一眼，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境遇。一股说不清的恼恨与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她脱口而出：“我才应该是太子妃！”

这话音量不小，满含着少女掩饰不住的嫉恨与委屈。话音一落，身旁几名侯府女眷顿时面面相觑，一个个尴尬地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昭宁郡主闻言，却并未斥责，只伸手是按住女儿手背，轻声安抚道：“姝儿别闹。”

“母亲~~”

一声娇嗔随即而至，檀姝瑶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昭宁郡主轻轻拍了拍手背，温柔制止。

等昭宁郡主再抬首重新看向眼前这一对人物，眼底的光色复杂起来，只觉这场原本只是应付熊晏卓的“戏”，似乎比她想象中的多了几分意外，既然如此——

倒是值得好好唱上一唱了。

檀青山眼见太子缓步而来，忙整了整衣袍，带了众人快步迎上前去，双膝一屈，恭恭敬敬行下大礼，朗声道：“微臣檀青山，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光临寒舍，实乃蓬荜生辉。”

郜宸烨微微欠身，忙伸手扶起他，温言道：“侯爷不必多礼。今日玄同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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