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和她说公主的“命”了。

齐璎混沌地想，真古怪，北池人也罢了，大师兄也信命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齐晔打断。

“她在镇国公府的别院关了五年，有人管过吗？有人问过吗？如果不是不为她争取归亲，她还要在那里暗无天日地度过多少年呢？”

齐璎小声反驳：“那她……至少不会死……”

还未说完，一股眼泪又涌上来。

她抬手胡乱一擦，听见齐晔的声音说：

“死对她来说，比在那个别院里关一辈子，更可怕吗？”

齐璎的手还停在脸边，人却默然。

齐晔微微俯下身，看向她的眼睛：

“阿允，你是给她看了归亲书，可是，是你让她跑出去的吗？”

齐璎一愣，缓缓摇头。

“那是你教她怎么出的王府吗？”

齐璎又摇头。

“那你是那个护卫吗？或者是，那匹马？”

难得听大师兄说俏皮话，齐璎心下松动，刚抿了抿唇，又立刻打住，只是摇头。

“那你错在哪里？”

齐璎愣愣地看齐晔，眼里流露出一点希冀的光，可忽然抽搭一下后，又像不敢直视一样，垂下眼去。

她还是不敢放过自己。

齐晔没有继续，直起身，让她又平静了一会后，换了话题：

“凌青呢？”

齐璎的声音喑哑：“……走了。”

“走了？”齐晔反问，语气里似有不满。

齐璎解释：“公主死了，人又是他的长嫂，不论他作为禁军指挥使，还是镇国公府的人，都有的可忙的吧……”

齐晔沉默了好一会，才笑了笑，重复：“他当然有的忙了。”

他有些语焉不详，齐璎疑惑地抬头，却看到他唇边那一抹冷笑。

齐璎辩解：“大师兄，他不是，他对我……”还未说完，就看见齐晔愈来愈冷的脸，不由自主地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他不高兴了。

“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北池公主哭成这样，阿允，你太心软了。”

齐璎一惊，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浇下，从头到脚都凉了个透彻。

他并非责怪凌青，而是在警示，警示她的松懈，沉溺，泾渭不分。

这是大师兄第一次训诫她。

齐璎脑后一麻，身体下意识地反应，后撤一步，两手平抬，要下跪认错——被齐晔抬手挡住。

他手边的力量不大，却有不容置喙的意味。

齐晔向前一步，又恢复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

“在大师兄面前可以，在别人面前，可不行。”

齐璎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吸了吸鼻子，闷闷说了声：“知道了。”

齐晔这才满意，恢复了以往的温和：“累了吗？”

他手上的力量松了，却还是虚扶着齐璎。不等她回答，就往书房走：“进来喝茶吧。”

*

书房里扑面而来木叶的混合香气。

案架上都干净整洁，没放几卷书册，案头上，博山炉慢悠悠地吐着沉烟，另一边则搁着一只小泥炉，炉上坐着铜壶，正往外吐着丝丝白汽。

茶香与沉木香混在一处，一个清苦，一个温厚，交相散融，恰到好处。大师兄的书房总是这样的味道，齐璎一下就回到了暖香坞竹林，淅淅沥沥的细雨。

有点怀念，但又有点……

齐璎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心里被挖走了一块。

刚被大师兄训诫，她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动，一进门就老实地坐在椅子上，看齐晔新烫茶具，泡茶。

齐晔的手指苍白修长，拨弄茶匙茶具的时候，有着游刃有余的慢条斯理，很容易让人心旌摇曳。

曾经，阁中的师姐们就很喜欢有事没事探看齐晔的书房，以能喝到齐晔亲手泡的茶为荣。

齐璎跟着凑过几次热闹，大师兄脾气好，只要不耽误公务，都随她们，可是她并不能喝出茶里有什么不同。

眼下，大师兄气定神闲的，丝毫不见不久前的严肃，齐璎却忐忑。

照自己被师父叫走的经验来看，大师兄将自己带进来，哪有只喝茶简单？一定是有未完的训诫。

她如坐针毡，一忽儿觉得大师兄教训的对，一忽儿觉得自己并没有错，可又说不出什么一二来。

白瓷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齐璎缩了缩脖子。

齐晔提起铜壶，洗了第一道茶，冲了第二道，先盖了壶盖。

大师兄泡茶的步骤真漫长……

正等待间，齐晔忽然开口了：“凌青近日，常彻夜不归？”

竟不是继续训诫，而是继续话家常，齐璎一时有些激动：

“是啊！三天两头的夜不归宿，我想和他说公主的事都没机会呢！而且上次我还和他吵——”

齐璎顿了顿，问：“大师兄怎么知道的？”

齐晔唇边又挂上了一丝笑意，接着她的话问：“吵什么？”

“哦，这个嘛……”齐璎有些不好意思。

这点家长里短，对着齐盈就算了，对着大师兄……

扭捏了一会，却见大师兄坐着，稳稳看向她，似乎是真的等着要听。

……这么想来，那场吵架，好像与大师兄还有点关系。

齐璎刻意表现得随性理智，斟酌语句，尽量不将自己显得太像牢骚感情话题，而是在汇报公务：

“就是我和你去吓人那次……我回去的时候他不在，白日才回来，一回来就质问我去哪了——一聊我才发现，他也不在殿前司啊！那我也质问他，然后他就说……”

齐璎瞟了一眼齐晔的脸色：“让我少和你在一处。”

齐晔玩味地笑：“少和我在一处？”

齐璎点头：“是不是很奇怪？他和我说了还不止一次呢，还一副我应该知道缘由的样子。”

说完了又皱眉：“我应该知道吗？”

齐晔沉吟一会，将茶缓缓倒入杯中：“许是我和他说了……”

“说了什么？”

这回，支支吾吾的反倒成了齐晔。

倒茶七分，他将茶杯轻轻朝齐璎挪了挪。

齐璎接了，不忘追问：“说了什么啊？”

齐晔不着急回答，先问：“还记得我去镇国公府拜访那日吗？”

“是……那日说的啊……”齐璎端起茶盏喝，以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

那日大师兄与凌青的谈话内容，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奇。

只是直接问凌青怕露馅了，而大师兄这边……通常来说，这些具体细节是对蝶众保密的。

如今大师兄主动提及，齐璎暗自激动，但又怕打草惊蛇，小口小口看似镇定自若地喝着茶。

再次感叹就是一股茶味，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齐晔看着她一口气喝光了杯中茶，转着期待的眼睛不敢看他，微微一笑，悠悠道：“我们聊了些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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