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陨坐在异变体的残骸堆成的山上，手下拄着一柄长刀，背后是似血的晚霞。

夕阳泼洒在他的头顶，沿着他干结的黑发，分明的下颚，宽阔的肩背和起伏的臂线一路向下蔓延，化作血水，从四方尸体扭曲狰狞的面孔中，从那些朝着最上方伸出的渴望却又死气沉沉的残肢断臂中流出，层层叠叠地点缀在这混乱又紧密的尸山上，最后汇聚到地面上，成为一滩厚重的，凝结的红黑色黏膜。

现在是异变体突袭营地的第17个小时，他的火力早已耗尽，冷兵器也折断了无数把，从最初的特战小队陪伴他到现在的战友们，在这次袭击中无一幸存，只余下他一个人挺到了最后。

是他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如果不是他，或许他们现在还能在北方基地享受那隔离墙后的片刻安宁与平静，而不是在这荒野中化为了无依的亡魂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有数十名平民幸存者开着车成功撤离了，他和他的小队的牺牲，为整个流浪者车队争取了一线生机。

陆陨的长刀上覆着一层凝固的血，将刀柄连同他的手粘在了一起，他死死地拄着那长刀，刀的末端插进脚下刑天头颅的眼窝当中。他的左手上臂有个被刑天咬伤的骇然伤口，一截从衣服下摆撕下的迷彩布料被他紧扎在左手上臂，布料下露出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精干肌肉，正随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呼吸一起一伏。

活人异变的过程中，身体的机能会大幅度上升，对痛觉的敏锐度则随之减少，越是原本就体质强悍的人，被强化的程度就会越高。而越是意志坚定的人，在感染过程中能保持神志清醒的时间就越长。便是靠这些，陆陨才能够一个人在几百名异变体的围攻下硬是撑到了现在。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无论是耗尽的体力还是左上臂的伤口，都预示着自己的穷途末路。

他垂着脑袋，后背却挺得笔直，端坐在尸山上，像是濒死的百兽之王，在瞳孔黯淡前，某股高傲的气性还未散去。

他就要死了，或者说，就快要完全蜕变成和自己身下那些怪物一样，毫无理智的存在了。

陆陨能感觉到身体逐渐僵硬，大脑迟钝，视线变得模糊，鼻尖浓重的血的腥味变成古怪起来，有一丝香甜——就好像食物的味道。

他就要变成狂人了。

这种感觉令他恶心。

在完全成为那丧失人性的怪物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陆陨拔出那把染血的长刀，将刀刃架在肩上，在自己的脖颈处比了比。

控制异变体行动的是大脑，没了脑子的异变体便会失去行动能力，彻底死亡。

自刎是他给自己留下一名军人最后的尊严的方式。

男人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末世降临的这三年来枪林弹雨的生活，闪过曾经站在鲜艳的红旗下郑重宣誓的自己，还闪过自己在方舟研究所遇到的那位穿着白大褂的青年的面孔。

不知为何，在记忆的深处，那人的面庞格外鲜明，就连左眼下方的小痣都清晰可见。

卫衡。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在方舟研究所引爆那颗手雷的时候，也是这样孤独吗？

但愿下辈子，我们都能投身到一个和平的年代吧……

人之将死，夙愿也即将变成遗憾。

陆陨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神情多了几分决然。

“嗬嗬……”

尸山下方，几只落单的狂人正嘶吼着，被本能驱使着攀爬向上，尖利的指甲逐渐逼近陆陨脚下的黑色长靴。

男人的指腹在刀把上摩挲了一记，然后用力握紧——

只要手起刀落，一切就结束了。

奇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从头顶响起，狂人的脑花在陆陨眼前迸溅开来，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他们的脑袋，次次爆头，干净利落。

哗啦啦啦啦——

不容忽视的噪音由远及近，是直升机的螺旋桨。

握着刀把的手腕轻轻颤抖了一下，陆陨缓缓抬起头，那双已经开始充血的眼球滚了滚，逐渐聚焦。

头顶，旋转的直升机桨叶带来凌乱的气流，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从打开的舱门边上张开手一跃而下，落日最后的余韵照在他的身后，给他的身体镶上了一层金边，就连飞舞的头发丝都好像在发光。

陆陨眯起眼，干涸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他肯定是产生幻觉了，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个人出现在他的眼前。

“卫……衡……”

陆陨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长刀，抬起双臂，想要接住那从天而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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