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鹿鹿就醒了。

婆婆还在睡。火塘里的余烬，还泛着一点暗红。

鹿鹿轻手轻脚起来，把昨夜的粥，热了一碗，喝干净。然后，从柜子上，拎起那篮子鸡蛋，出了门。

寨子还没醒。石板路湿漉漉的，露水很重。

她沿着路，往寨尾，那棵老皂角树，走去。

阿公家，在寨尾，那棵老皂角树底下。

阿公，是族里最老的人。也是他们这寨子，几十年的村支书。

寨里的人，都叫他阿公。

鹿鹿却不太喊阿公。她喊他村支书。

直播间里调皮的时候，大哈哈的时候，撒娇讨好的时候，都喊村支书。

只有正经的时候，才喊一声阿公。

这回回寨子，是来问正事。她打进门起，喊的，就是阿公。

走到半路，遇上早起的婶子，背着背篓，正要往坡上去。

“鹿鹿？“婶子愣了一下，“你回来啦。“

“嗯，婶子。“鹿鹿说，“我回来看看阿公。“

“好，好。“婶子笑了，“你阿公，刚还念叨你呢。说你昨天到寨口的动静，他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鹿鹿也笑了一下。

可走到阿公那扇老木门前，她反倒有点不敢进去了。

她怕阿公一句话就问住她：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那双眼睛吧。“

皂角树底下的门虚掩着。鹿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阿公坐在火塘边，正劈着一根很老的柴。

他很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

可他抬头看见鹿鹿，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鹿鹿啊。“他说，“起这么早。“

“嗯。“鹿鹿把篮子放在他脚边，“我来给您磕个头。“

阿公劈柴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

“我不图你磕头。“

“我就是想看看，你长成什么样了。“

“当年，“他说，“我从那溪边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还小得，像只猫崽子。“

鹿鹿坐在他旁边。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公也不劈柴了。他借着那盏昏黄的灯，看了鹿鹿很久。

然后，他慢慢讲起那一年。

那一年，深秋。

山里下了好几天雨，溪水涨了。

阿公清早去坡上，看庄稼。路过山脚那条小溪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哭声。

不是猫崽子。

是人的、小孩的哭声。

阿公说，他当时就站住了。

那条溪，他走了大半辈子，从没在那个时辰，听见过哭声。天还没亮透，山雾蒙蒙的。

他往溪边走，脚下的青石，湿漉漉的。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

溪边一块青石上，放着一个女婴，裹着苗家老银片。

那银片很老，老得都发黑了。边角都磨圆了，像是传过很多人的手。

那女婴，哭得嗓子都哑了。

阿公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孩子竟一下子不哭了。睁着一双很红很红的眼睛，看着他。

阿公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不是吓人。

是太静了。像是一个很早就醒了的人，看着一个还没醒的世界。

阿公把她抱起来。那银片硌手，可那孩子暖烘烘的。

他说他当时就想，这是哪家的娃，怎么会放在这深山里。大冷的天，要是没人路过，这孩子怕是熬不过那一晚。

他把女婴裹好，抱回寨子。

一路出去赶早的老叔，看见都问：

“老支书，这是哪家的娃？“

“捡的。“阿公说，“溪边捡的。“

“那送他家去啊。“

阿公没答。他抱着孩子，径直往婆婆家走。

寨里人都知道，婆婆会看。

阿公把女婴抱到婆婆家。婆婆接过去的时候，那孩子又睁眼看了她一下。

眼睛是红的。

“你婆婆，“阿公顿了一下，“接过你那一瞬，我就知道，这娃不是一般人家的。“

“她认得你。“

“那晚，“阿公说，“婆婆点了灯。她抱着你，坐在火塘边，看了很久，也没说话。“

“我说，要不送别家养。“

“婆婆说，不用，她就跟我。“

“我问，这娃到底是哪来的。“

“婆婆没答。她只是把你往怀里拢了拢。“

“那一晚，“阿公说，“寨里的狗，叫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那些狗才不叫。“

“我当时就想着，“他说，“这娃，是带着什么来的。“

说完这句，屋里静下来。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阿公没有再往下说。鹿鹿也没有问。她只是坐在那儿，等着阿公自己开口。

“后来，“阿公又说，“那眼睛，才一点一点，变成紫的。“

“我当时就觉得，“他说，“这娃来路不寻常。“

鹿鹿抬起头，看着阿公。

“您，“她问，“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阿公没答。他又低头，劈了几下柴。

“我不知道。“他说，“你婆婆，也没说透。“

“可我，是看着你长起来的。“

“你小时候，“阿公说，“就跟别家的娃不一样。你不爱跟人抢东西，爱一个人蹲在山脚，看那条溪。“

“有一回，你蹲了一下午。我问你看什么。“

“你说，你在听水。“

“我当时就想，“阿公说，“你这娃，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鹿鹿坐在那儿，一时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她确实爱去山脚那条溪边。原来，那就是她被捡到的地方。

“后来，“阿公又说，“你婆婆开始教你蛊。寨里好些人都说，这娃来路不明，婆婆怎么还肯教。“

“你婆婆只回一句：'她，是我的娃。'“

“谁也没再敢说什么。“

“再后来，“阿公说，“你就长大了。上学，出了寨子。你跑的地方越来越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可我，一直记着，那年溪边那双红眼睛。“

“我就知道，“他说，“你早晚有一天，要回来问这个。“

鹿鹿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没说话。

阿公把那根柴放回柴堆，伸手，从火塘边摸出一块旧布包着的东西。

他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很旧很旧的苗家老银片。

跟当年裹着鹿鹿的那块，是一对。

“你婆婆，“阿公说，“当年把那块银片留下，另存了。这块，是我收着的。“

“两块银片是一对。上头，是同一路纹。“

“这块，“阿公说，“我留了一辈子。你婆婆走之前，跟我说：'那块，给鹿鹿。别急着给，等她，自己问起来。'“

“我就在等。等你回来问。“

鹿鹿坐在那儿，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她想起，小时候，阿公总在皂角树底下劈柴。她路过，阿公就叫她：“鹿鹿，过来，坐会儿。“

她总是摆摆手：“阿公，我忙。“

“忙。“阿公笑，“你一个小娃，忙什么。“

“等你长大了，“他说，“就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了。“

鹿鹿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她坐在火塘边，想起这句话。原来阿公一直在等她。等她长大，等她回来，等她问起那块银片。

阿公把那块银片凑到灯下。

鹿鹿看见，那上头刻的，不是常见的苗家花样。

是一圈，很老的，看不懂的纹。

鹿鹿盯着那圈纹，忽然觉得眼熟。

不是哪本书上见过的眼熟。是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她认过的那些“本“。

她把银片接过来，用指腹，顺着那圈纹，轻轻摸。

指尖微微发烫。像是那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应她。

鹿鹿手一顿。

“这纹，“她问，“是不是，也是一种印？“

阿公没说话。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他说，“自己认得就好。我们这些凡人，看不出来。“

“我问过好些会看的老辈，“阿公说，“都说不清这是什么纹。“

“可你婆婆说，这纹她认得。“

“她说，“阿公顿了顿，“这是她们祖上传下来的，跟这寨子更老的那些传说，沾边。“

鹿鹿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那，“她问，“是哪条传说？“

阿公看着那块银片，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寨子，“他慢慢说，“辈辈传下来一首古歌。唱的是很早很早以前，这片山里，来过一位光着脸的姑娘。“

“她在这儿住过。后来，走了很远的路。“

“古歌里还有一样，唱得最玄。“

“说那位姑娘，身边跟着一条长龙。“

“还有，“阿公声音低了些，“一个守山的狗头神。“

“那狗头神，“他说，“是那姑娘最老的仆从。他替她守着，这片山里，一样要紧的东西。“

鹿鹿坐在火塘边，那盏昏黄的灯，把她和阿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片认回来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那个红眼睛的自己，隔着很远的年月，应了一声。

“寨子往西，“阿公说，“更老的那片山里，有一座老庙。庙早塌了，可庙底下，压着一样物件。“

“那物件，“阿公说，“就是那狗头神守的。“

“我这一辈，“他说，“从没让人往那去过。“

“你婆婆跟你说的那话——她说的，该就是那儿。“

鹿鹿坐在火塘边，一时没接话。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她好像终于走到了一个该转弯的路口。

阿公又沉默了很久。

“古歌的结尾，“他说，“唱的是那位姑娘，把东西藏好，就一个人，往更西边走了。再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还在等。“

“寨里老一辈都说，“阿公说，“那东西，是留给'她'的。“

“'她'是谁，没人说得清。“

“可你婆婆，“阿公看着她，“从那天抱你回来，就一直说，你是她。“

鹿鹿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天光渐渐亮起来。

鹿鹿在寨里待了一天。

婆婆给她煮了一碗羊肉粉。鹿鹿蹲在灶台边，吃了一碗。辣椒很辣，她吃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可那一碗，又是她这一路，吃得最踏实的一碗。

她就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婆婆，“她说，“还是您煮的最好吃。“

婆婆没接话。可她转身的时候，鹿鹿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鹿鹿放下碗，忽然有点出神。

她想起，小时候，阿娘也是这样，蹲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教她认蛊。

“记着，“阿娘说，“蛊是替人问路的，不是□□的。“

她那时候还不懂事，只会点头。阿娘就摸摸她的头，说：“咱们鹿鹿，以后要做个明白人。“

阿娘走得早。可她教鹿鹿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带走。解蛊的法子，认蛊的眼力，还有那只本命蛊——阿娘走前，把它留给了她。

鹿鹿低头，摸了摸衣襟里那只小蛊罐。凉凉的，沉沉的。

像是阿娘还在，隔着多少年，静静地看着她。

“阿公，“鹿鹿捧着碗，问婆婆，“他说的那座老庙，您知道吗？“

婆婆没答。她站在灶台边，擦着那只用了几十年的旧锅。

“您认识那银片上的纹？“鹿鹿又问。

婆婆还是没答。过了很久，婆婆才说了一句：

“认得。“

“可你要往那去，“婆婆说，“等天再冷些。那山里，太深了。“

“我年轻时，“婆婆又说，“也想去那庙看看。去过一回。“

“回来，“她说，“就知道，还不是时候。“

“那庙，“鹿鹿问，“底下压的，是什么？“

婆婆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我也只，听祖上说，“她说，“那是一位姑娘留下的东西。“

“不是给人用的。是等它的主人，来取的。“

鹿鹿心里动了一下。

“那它的主人，“她问，“是谁？“

婆婆没有答。她只是抬头，看了鹿鹿一眼。那一眼很长。

“你，“她说，“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鹿鹿没有再问。婆婆已经转身去添柴了。

吃过早饭，鹿鹿主动去井边提水，帮婆婆把院子里的柴劈好、码齐。

婆婆坐在门槛上看着她。

“你这一回，“婆婆说，“长大了。“

鹿鹿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午，她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手机亮了一下。

涿鹿-81发来一句话：

“西边那座老庙，压的物件，你婆婆认得。“

“可那条路，“它说，“不好走。“

“先歇几天。等那东西，自己亮起来。“

鹿鹿看着那行字，心里又像踏实了一点。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

“嗯。“她低声说，“我等你。“

山里的信号，总是一格两格地跳。可涿鹿-81发来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她认识这个号，很多年了。从她刚开直播那会儿，它就在。像一个一直在暗处，替她指路的人。

收起手机，她又在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的，寨子安安静静的。这个时辰的寨子，她最熟，也最安心。

墙根下趴着一只老黄狗，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鹿鹿看着它，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狗头神。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哪棵老树底下，这样晒过太阳。

下午，她忽然想起阿公说的那首古歌。

“那位姑娘，身边跟着一条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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