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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门》

20. 第 20 章

周官村的刻刀声,在她身后,一点点远了。

鹿鹿坐在长途大巴上,靠着窗,看窗外的贵州山,一路往后退。

她怀里,还揣着老满那柄刻刀。

她没跟老杨媳妇细说山里的事——说了也是平白让人担惊受怕。只说,她要去趟东边,帮老满打听打听。

老杨媳妇欲言又止,最后只红着眼,说了句:“姑娘,你当心些。这地界,面具这东西,邪性。“

鹿鹿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老杨家那扇门一眼。

屋里,老杨还顶着那张木脸。

她帮不了他,至少,得帮老满,把那口被收走的气,找回来。

老杨媳妇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塞给她一包东西:“姑娘,你路上吃。“

鹿鹿打开一看,是几个油纸包的——周官村人自己做的老面粑粑,还有一小罐腌萝卜。

她没推辞,收下了。

大巴在盘山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鹿鹿起初还睁着眼看景——窗外一会儿是梯田,一会儿是峡谷,盘山公路在半山腰上转来转去,转得她头都晕。沿途偶尔有几个村子,白墙黑瓦,散在青山里,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把这一路的线,又捋了一遍。

安顺老杨,戴了“脸子“,忘了自己是谁。

周官村老满,雕了一辈子“脸子“,连人带刻刀被人收走。

那山坳里的人说,老满被“送去了东边“。

东边……

鹿鹿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山,总觉得,她这一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往一个地方引。

看着看着,她眼皮就沉了,靠着窗,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里,她又听见那个声音。

雾茫茫的,还是那面挂满面具的架子。

这一次,那声音没有绕弯子,只问了她一句:

“你为了找人,要去东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找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张脸?“

鹿鹿在梦里,愣住。

一个人,还是一张脸?

这两个词,在她心里,搅成一团,怎么也分不开。

她张口想答,可那声音已经散了。

大巴一个颠簸,她猛地惊醒,前额磕在车窗上,生疼。

她揉着额头,愣愣地看着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山影,连绵成一堵黑黢黢的墙。

她心里,还盘旋着梦里的那句话。

一个人,还是一张脸?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柄刻刀,没想明白。

到铜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鹿鹿找了家临街的小旅馆住下,放下包,先洗了把脸,就出门去找吃的。

铜仁的夜市,比安顺还要热闹些。

鹿鹿一路逛,一路开直播,给观众挨个介绍。

先是凉虾。

铜仁的凉虾,不是真虾,是米做的——米浆调稀,用漏勺滴进凉水里,一粒粒凝成头小尾大的“小虾米“,白生生的,卧在冰水里。要是按外地的吃法,多半是拌红糖水,做甜的;可铜仁本地人,偏偏爱把它做成酸辣的。

鹿鹿在摊子前蹲下来,看摊主手脚麻利地舀虾、加料,一碗接一碗,跟前排了老长的队。

“老板,这是铜仁人夏天离不了的吧?“鹿鹿问。

摊主笑呵呵地:“可不是,天儿一热,一天不吃浑身不得劲。咱这儿的凉虾,得这么拌——“

说着,摊主往碗里加了两勺糍粑辣椒,又淋了一圈醋水,撒上一把葱花、几粒折耳根,最后浇了一勺红油。白生生的凉虾,顿时裹上一层油亮的辣子。

“我要是来碗甜的?“鹿鹿问。

摊主摇头:“甜的也有,那是外地人吃法。咱铜仁本地的,就得酸辣着来。“

鹿鹿接过那碗酸辣凉虾,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辣椒的糊香混着醋水的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捧着碗,对着镜头嗦了一口,顿时眯起眼睛:“家人们,这个叫凉虾,铜仁这边夏天就吃这个。看着像虾,其实是米做的,滑溜溜的。我们这边不是甜的,是酸辣的——糍粑辣椒、醋水、折耳根一拌,冰冰凉又酸又辣,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弹幕一片【看着就好吃】【这吸溜声也太香了】【酸辣凉虾,贵州人自己的冰粉】。

她又吃了米豆腐。

米豆腐是淡黄的方块,切成片,浇上红油、酸萝卜、折耳根,再淋一勺糊辣椒,堆在碗里,看着就开胃。鹿鹿夹了一块,一口下去,酸、辣、香全在嘴里炸开:“这个绝了,比我在安顺吃的夺夺粉还过瘾。米豆腐滑,配这个酸辣口的料,停不下来。“

她边吃边给大家讲,这米豆腐是用粳米磨浆做的,加一点石灰水,才凝得成豆腐样;又讲铜仁这边吃法多,能炒能煮能凉拌,夏天凉拌最开胃,冬天煮进火锅里吸饱了汤汁也香。

弹幕一片【听饿了】【主播你开个美食号吧】。

鹿鹿笑着:“别,我就一苗疆小姑娘,主业是讲民俗的,副业才是吃。“她又夹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我们村支书说了,做人要实在,吃也要实在,不能光吃不干活。“

观众被她逗得不行,直说她是“披着苗疆皮的美食主播“。

鹿鹿笑着应了,又摸出一支抹茶冰淇淋,举到镜头前:“家人们,铜仁还有个'中国抹茶之都'的名头,这儿的抹茶,是真拿好茶叶碾的。来,尝一口——“她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茶香重,不齁甜,好吃。“

弹幕一片【主播今天把我馋哭了】【这是美食番吧】。

吃完冰淇淋,鹿鹿又拐进一家小店,点了一碗绿豆粉。粉是淡绿色的,是绿豆磨浆蒸的,切成条,浇上臊子和红油。她扒了一大口,含糊地对着镜头说:“这个绿豆粉,也是铜仁的招牌,绿豆做的,有股子豆香,配这个臊子,香得很。“

她连汤都喝了大半,抹了抹嘴,才心满意足地蹲回夜市边上。

鹿鹿蹲在夜市边上,吃得嘴角都是红油,一边跟观众聊天,一边把几样吃的都念了一遍:“凉虾、米豆腐、抹茶冰淇淋,还有那边的社饭、绿豆粉——铜仁好吃的太多了,我这肚皮,怕是装不下。“

观众起哄:【那就待两天】【别急着走】。

鹿鹿笑着摆手:“不行不行,我还有正事儿呢。“她这话一出口,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她来铜仁,确实是有正事。

直播里热热闹闹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来铜仁,不是来吃凉虾的。

第二天一早,鹿鹿退了房,先去梵净山脚下打了个卡。

梵净山,是贵州的头一块招牌。

鹿鹿没坐索道,硬是顺着徒步道爬了一段。越往上,雾越重,两边的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石阶湿滑,她扶着栏杆,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回头一望——来时的那条山道,已经在雾里,看不清了。

爬到一处开阔的观景台,她停下来喘气,把镜头对准远处——云雾翻涌里,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就是梵净山有名的“红云金顶“,像是劈开云雾,立在那儿。峰顶的寺,在雾里露了个檐角,又藏了回去。

“家人们,这就是梵净山。“鹿鹿喘着气,对着镜头说,“雾大的时候,啥也看不见;雾散的时候,好看得跟假的一样。我这运气还行,赶上雾散。“

她拍了一段山景,又对着镜头念了两句当地的山歌调子,观众直呼“值回票价“。

“这山是好看,“鹿鹿一边往下走,一边跟观众说,“可你们知道不,这山脚下,就是做面具的地方。贵州这边的傩戏,就藏在这样的山里。“

她这话,既是说给观众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打卡完梵净山,她没多留,直接转车,往东边的德江去。

德江,才是她这一趟,真正要去的地方。

德江在铜仁往东,是出了名的“傩戏之乡“。

去德江的路,比去梵净山还颠。中巴车在乡道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望不到头。

鹿鹿靠在车窗上,颠得昏昏沉沉,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

到了德江县城,天色已经过午。

鹿鹿没急着往寨子里钻,先找了个街边小馆坐下,要了碗凉粉,一边吃,一边慢慢地打量这县城。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鹿鹿总觉得,这地方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做面具的木头味儿——淡,却到处都有。

鹿鹿放下碗,抹了抹嘴,顺着那股木头味儿,往街面上走。

她这一走,才真正看清,这德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街两边,除了面具店,还有不少卖傩戏用的法器、衣裳、彩带的摊子。有几个老人,坐在街角的茶馆里,围着喝茶,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傩戏的事。

鹿鹿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句——

“……如今肯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会刻的老把式,都上了年纪,眼也花了,手也抖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上个月,还听说有人,专门从外地来收老面具、请老师傅,给的钱还不少……“

鹿鹿脚步,顿了一下。

从外地来,收老面具,请老师傅。

这句话,跟安顺那山坳里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停太久,只是把那几个人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这地方,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街面上,隔三差五就有卖面具的店。傩面具、戏面具、装饰面具,大大小小,摆得满墙都是。有粗犷的、有精细的,有红脸的、有黑脸的,眉眼勾画得夸张,看着就有一股子“神气“。

鹿鹿一路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记。

她发现,这德江的面具,跟安顺周官村的“脸子“,不是一个路数。

周官村的“脸子“,是地戏用的,方方正正,眉眼往开了画,戴上去显得威风;这德江的傩面具,眉眼离得更近,更往里收,一张脸刻得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逼人的劲儿。

鹿鹿走进一家店,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低头雕着什么。店里堆着半成品,木屑落了一地,空气里一股子新木头的清苦味——这味儿,她熟。

“老板,“鹿鹿问,“你这面具,是德江这边自己做的?“

店主头也不抬:“有的是,有的不是。你要买,看上的拿去。“

鹿鹿四下看了看,拿起一张黑脸面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光光的,什么记号也没有。

她又拿起一张,还是什么都没有。

“老板,你们这儿的傩面具,背面都不刻字儿?“鹿鹿随口问。

店主这才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刻字儿的,那不是卖给你的。“

“那是什么人用?“

“那是请回去,供起来、做法事用的。“店主说着,语气淡淡的,“你一个外头来买挂件的小姑娘,用不着问这个。“

鹿鹿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刻字儿的,那不是卖给你的“。

她从店里出来,又顺着这条街,走了走。

她发现,这德江街面上做面具的店,不少,可大多卖的是给游客的挂件、摆件。真正那种“不是卖给你的“、背面刻字的面具,街上,见不着。

那东西,在更深的寨子里。

鹿鹿心里的线,又往深处,牵了一分。

她从面具店里出来,顺着当地人指的路,往城郊一个做傩戏的土家寨子走去。

去寨子的路,都是土路,颠簸得厉害。两边的田埂上,立着些草人,披着旧衣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鹿鹿坐在突突作响的三轮车里,看着窗外。

这一路上,她总觉得,这德江,跟安顺周官村,隐隐,是同一个味儿——

都在做面具。

可又好像,都不止是在做面具。

她想起安顺那山坳里的木箱,那一摞只有半边脸的“脸子“。

那些“脸子“,要是都流到了德江这边……

鹿鹿没敢深想,只觉得这土路上的风,吹得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鹿鹿忽然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锣鼓声。

有人在唱傩戏。

她循着声音,走进去,看见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易的戏台,几个穿花袍的人,戴着面具,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跳着,台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

锣鼓声里,那几张面具,红脸的、黑脸的、獠牙的,一张张轮番转过来,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鹿鹿站在人群外,隔着人头往里看,总觉得那些面具上的眼睛,像是活的,一一扫过台下的人。

她心里那根弦,不自觉地,又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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