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许夫人眉头微皱，“我害了你，你还要与我谈合作？”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段南音对着许夫人流露出些欣赏的神色，“太太并非真的心狠手辣之人，不然也不会将阿寻养得这般好，也不会让我还能活下来。杀我的最好时机，本是我落水摔伤的那一刻，可太太犹豫了，便错过了。”

许夫人还是狐疑：“可这十多年的苦楚，怕是也难轻易放得下。”

“我与娘当时侥幸活了下来，未受太多苦楚。即便要怨，我也该怨父亲。归根到底是他为了大义，弃了我们。”段南音循循善诱，“太太，你我都不愿阿寻伤心，不若彼此放过，携手同行，我在穆王府还需借重段府势力立足，段家也能因我增添荣光。如此，你我都还过着好日子，又何必剑拔弩张、两败俱伤呢？”

而我娘恨的人，段南音想起梦中那个响亮的耳光，心中暗道，从来都是我啊。

许夫人道：“口说无凭，我凭什么信你不会一朝得势便与我翻脸？”

段南音笑了：“太太，便是我现在立下字据，摁了手印，也未必代表真心。太太与我先偃旗息鼓，再一致对外，等我们利益相关、唇齿相依的时候，还愁谁会和谁翻脸呢？”

许夫人沉思半晌，抿了口茶：“说到底在进穆王府前，你的命还捏在我手上，阿音能许给我什么好处？这段家是我当家，我能有什么外去对？”

许夫人这是默认段南音提出的合作了。当然，即便决定合作，许夫人也要局势把控在自己手里，更多筹码堆在自己面前。

听了这话，段南音叹一口气，再摇了摇头，直把许夫人的脸色又摇差了。

段南音幽幽道：“太太还得更加警醒才是。我瞧着今日太太带了两位妈妈来接阿寻，赵妈妈性子内敛不言不语，那上蹿下跳的范妈妈更像是撺掇着太太对付我的人。”

许夫人神色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道：“玉肌膏，是她前两日献与我的。她说是偶遇一位黑市商人，这膏系前朝宫妃所用，是慢毒，能不动声色毁人容貌。”

段南音道：“太太有心整治我方才四日，我额角落疤方才三日，段妈妈偏如此巧，就在这两日寻到这般合适的前朝秘药？太太一瞌睡，便有人送枕头，太太眼里看到的是这人的忠心体贴，可心里也该想想这人是否太过识情知趣，仿佛见天等着太太瞌睡。”

许夫人心跳得快了些，犹疑道：“范妈妈陪了我不少年，是家里的老人了……”

段南音笑道：“我只是闲话一二，太太若是疑心，我有一计，可助太太查清真相。”她在许夫人耳边言语一二，终了道：“用与不用，全在太太。”

许夫人边听边盘算，这样的心机城府，弃之寻常之家，不入宫门侯府，不为段家所用，实在可惜。以前的段南音只是个漂亮易碎的琉璃花瓶，许夫人神色复杂地望着失忆后的段南音：“阿音的性子，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以前的我，也未被逼至绝境过。”段南音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金边，整个人神采奕奕，“当年武皇重用仇人孙女上官婉儿，君臣相合，终成佳话。只要太太有容下我的气度，我会做太太最有用的女儿。”

她太漂亮了，许夫人几乎要怦然心动，可越是心动越要克制，越瞧得上越要贬低，漂亮常伴着危险，聪明要添上忠心才有价值。

“但愿你的有用，不是嘴上说说。”许夫人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倨傲神态，“可阿音，母亲也要提醒你，别太年轻气盛。你失忆了，性子也变了，男人的心朝夕可变，穆王未必还喜欢你。若你自己进不了穆王府，母亲再将你嫁给谁，阿寻也奈何不了。”

段南音今日已经几次三番驳了许夫人面子，此刻亦懂得示弱表忠心：“多谢太太提醒，阿音失忆无知，只知听话守本分，还望太太多多教导。”

许夫人满意道：“范妈妈一事自有我处置。若你真能帮到我，我会派人来教导你，助你恢复从前穆王喜欢的那个样子。”

段南音笑得甜甜：“太太有心照拂，阿音感激不尽。”

*

今夜这顿晚膳，段南音吃得格外香甜，还美美多喝了一碗鸡丝粥。

下午这一仗打得漂亮，她不仅解了自己之围，还成功祸水东引。她这嫡母事事求好，所以性子犹豫；孤高自许，未免色厉内荏。

下一步，她要赶紧抓住慕容凌的心，最好能在花雪宴前入王府，以防万一她这嫡母耳根子软，又被人挑唆了转头对付她。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整顿下这个四面漏风的院子。

饭后，段南音唤来她的四个贴身婢女。

灯下，琇莹、云岫、采苓、蓁儿一字排开，十五六岁的女孩，各个容色出挑，敛眉低目。

段南音的视线一一扫过四人：琇莹行事稳重心气高，云岫单纯老实没城府，采苓行事毛躁爱掐尖，蓁儿四面玲珑最活泼。

无论她们背地里心思如何，面子上总是对段南音毕恭毕敬的。

段南音凉凉开口：“今日，我把全院里的人都派出去找猫了。可三郎被猫抓伤一事，我只告诉了你们四人。风吹得这么快，太太不一会儿就来问责我了。谁的话，漏出去了？”

四人都神色惶恐地跪下了，采苓率先开口：“二娘子，奴婢去北边找猫，没靠近过大太太院里。”其他人也都先后为自己辩解，各个“奴婢无辜，求娘子信任”。

屋子里一瞬吵得厉害，段南音只低头喝茶。

时日太短，段南音没本事弄清谁是大太太的那头的。不过她也没兴趣弄得明白，只要她比大太太权势低一头，这些人早晚都可能是大太太的心腹。她踢出去一个，大太太能再塞回给她两个，实在麻烦。

等这四人声音小了，段南音起身，从跪着的她们身前走过，绣鞋点地，环佩声响：“实话告诉你们，今日三郎没被猫抓伤。我知道你们四人之中有大太太的眼睛与耳朵，你们也知道我被大太太压着暂且动不了你们。但有一句话，多做多错，少做少错，范妈妈今日便是传错了一句话，你们可见她下场。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莫要轻易卷入上位者之争。真闹起来，我是死是活尚不可知，但你们可一定脱不了干系。”

顿了顿，她道：“从今以后，你们照常伺候，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仅要问问你们的眼睛与耳朵，还要问问你们的脑子。”

四人埋首，神色各异，纷纷点头称是。

段南音笑笑，谁是叛徒都不要紧，心思浅的听不懂她的话，迟早暴露，不足为虑；心思深的听懂了她的话，日后开口前都要衡量一二，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个哑巴。

然后段南音便让那三人退下了，独独留下了琇莹。

垂着的琉璃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琇莹满心忐忑，略带不安地揪着衣角。

段南音打开了角落里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抱出了那只雪堂众人找寻半日而不得的白猫。

琇莹忍不住眼前一亮，猫猫俨然刚刚睡醒，正满脸餍足地舔着自己的爪爪。

段南音呼噜了一把猫猫，把它交还给了琇莹：“以后，别用这么粗糙的理由。府里未经主子允许不能养猫，你喜欢一样东西，那更要为了它考虑，不要将它置身于险境之中。”

琇莹千恩万谢后紧紧抱着狸奴去了，段南音长舒一口气。

安神汤给阿寻喝了，安神香给狸奴闻了，现下她总归能安神就寝了。

*

次日清晨，范妈妈鬼祟摸进了一间破旧茶楼的二楼厢房里。

那里早有一位素衣青衫的女娘等着她。女娘头戴幂篱，身姿窈窕，难见面容。

暗处亦有一双眼睛盯住那间厢房。

范妈妈俨然与女子相熟，点头哈腰笑道：“娘子好！”

女娘轻轻颔首，递给范妈妈一片金叶子。

范妈妈忙不迭地道谢，又吞吐道：“老奴本也不敢叨扰娘子，可大太太说那二娘子心思刁钻，恐怕对玉肌膏起了疑心，死活不乐意涂上，还故意砸碎了。大太太便要老奴去鬼市上再买一瓶，过几日遣人趁她睡着给她涂上。可老奴哪里再去买一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