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做木匠》
夜幕降临,北风呼啸,穿过窗上薄纸,撩动烛苗。
四方桌上摆着匣子和包袱,信封被拆开搁在一旁,借着摇曳的烛火,褚榆细细那信。
顾存的字写得好,苍劲有力,落笔利落。
一行行扫过,几乎都是在答复她提出的问题。往后大半内容褚榆阅得飞快,只挑些重点。
书是经过工部老书吏,寻来的最新版。
从前他回上京,还担心他会不会过苦日子,如今倒好,冷不丁摸上工部门路,还寻来这些书。
转念一想,莫名感动起来。
纸最后一页,只几行字,跟前面两页比起来,显得格外单薄。
一别月余,此间诸事安好,眠食如常,勿以为念。
所寄图样已悉收,甚精。
秋风渐凉,惟冀珍重。
附笔墨数事、闲书几卷,聊供清遣。
簪珥之属,不值一提,惟愿卿安。余容后叙。
她一字一读过,心口被烫得心窝软软涨涨,有什么几乎要迸发。
甚精。
惟冀珍重,惟愿卿安。
她举起信纸,对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倾泻,透过信纸,只余墨影。
匣子里的簪被她抽出顺手簪进发间,用小铜镜一照。
一支小巧的梅形簪点在发间,晃来晃去,跟着她的心一起。
褚榆嘴角跟着翘起,怎么也压不住,干脆高扬信纸,在这方小屋踮起脚尖,缓缓转起来。
扬起的裙摆掠过桌腿,鞋尖蜻蜓点水般落地,雀跃、摇曳。
也不知转了几圈,她忽然笑出声,又生怕被听见似的,忙捂住嘴。
她停在窗前,小心翼翼展平信纸,贴在心口。
秋风渐凉,她望着月光,小声嘟囔:“知道了,你也珍重呀。”
这一夜,算得上她这段日子睡得最好的一遭。一睁眼,外头闪着微光,正巧落在枕边的小梅簪上。
她捻起小簪,反复摩挲,怎么也舍不得放下。
天光大亮时,院子里被照得暖烘烘的。
《轮轴图考》沉甸甸的,质地厚实,褚榆捧着书在院子里看得认真。
折页图样被一页页翻过,每一张都标了尺寸和用法。
其中有一页被折起小角。
褚榆翻开小角,那一页正画着一架水车轮轴总图。轮轴外套着铜环,连着一段可抽动卡槽。
旁边甚至有两小行小字注:旱时抽开,轮轴可下移半寸,吃水深,转一圈带水多;汛时推入,轮轴上抬,吃水浅,转得快。
两行字墨迹尤新,与昨夜信纸上的如出一辙。
褚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炭条在地上画出一小道槽,又标记出轮轴在槽里的路径。
思索一瞬,她毫不犹豫抱着书往外冲。
何叶在灶房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上哪儿?”
“打谷场!去去就回!”
远远望去,她发间一闪一闪的。
打谷场,二铁正跟赵大爷和几个后生拼轮叶。见她来,赵大爷抬头,问:“伤可好了?”
“好了。”褚榆蹲在图纸前,用炭条勾出竖槽,“这里可加卡槽,旱时下放,汛时可抬高。”
二铁凑过来,用手指比了比:“这个倒好,去年发水,前头村子那架老车叫洪水憋得,轮叶折好几根。”
王师傅撸着白须也来瞧。他眼睛微眯,看得格外认真,生怕看岔一点。
“可行吗?”褚榆心里打鼓,嗫嚅着问。
王师傅瞧瞧图纸,又瞧瞧褚榆,好半晌才沉沉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褚榆心凉半截。
可下一瞬,便见他狠狠剜了一眼二铁,道:“难怪你比不上人家。”
褚榆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不错,”王师傅这才对着她,点点头道,“你倒是聪明。”
说完便朝着土坯房去,不久,里头传来王师傅和里正低低的交谈声。
褚榆站在原地,只觉头顶的日光好暖好暖。
在打谷场待到晌午她才回家,路过王家门口时没忍住偏头瞧。王家门紧闭,里头静悄悄一片。
昨日还听青荔说砸了王家,外头倒是什么都瞧不出来。
她想着,加快脚步往回走。
接下来几日,褚榆日日去河岸盯工,生怕有偏差。
装好时,褚榆特意用手转了转,吃水深浅合适。
赵大爷在岸上扯着嗓子喊:“怎么样啊褚丫头,成不成?”
“成!”
他笑得眼睛眯起来,直跺脚:“是不是再过几天就能用?”
“能。”
“哎呦真行!”
褚榆回到岸边,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河风中带着土腥气,拨乱了她的发丝。
-
上京城车马铺热闹非凡。
段烬坐在书桌前,工部那本屯田水利的旧档摊开,偏偏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老书吏说的话在脑子翻来覆去:考实技,需得是真本事。
小厮迈进来送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等。”段烬叫住他。
“公子?”
段烬捻着书角,沉吟半晌道:“城中有女匠,机关小件做的不错,你去打听打听。”
先让几个女匠做出好东西,等好东西多了,用的人自然也会多,到时工部……
小厮应声,利落转身出去。
段烬指尖点在书上,心念一动:工部也得有说得上话的人。
他想了许久,忽然想起有个姓郑的郎中,早年跟齐嬷嬷有些来往。这人爱才,不问出身,只看东西。
他略略坐了会儿,起身出门往工部去了。
频频拜访工部之事,就同秋雨一般,眨眼便落在段府。
后院的花房摆着不少名贵菊盏和山水盆景。
“外头说那位近来勤勉,去工部好几遭了。”兴嬷嬷压低声音道。
沈茂菡执剪,干脆利落剪下一支旁逸斜出的岔。
“所为何事?”她不咸不淡问。
兴嬷嬷:“他找的几个都是工部老人,嘴严的很,什么都问不出。”
“哼,”沈茂菡冷哼一声,“问不出,才有古怪。”
话音刚落,剪子咔嚓一声,盛放的菊,猛然落地。
“还以为他草包一个,没想到那日说要开铺子,才几日便做这些手脚。”兴嬷嬷说。
沈茂菡搁下剪子,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跟我那位顾家姐姐一般,面上不声不响,背地里什么都敢干,他呀,这是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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