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扎西》
第三十九章陈华久·施二嫂
火塘里的柴,是幺娃从老屋后头抱来的几根松疙瘩。松疙瘩是砍松树剩下的根,油性大,点上火,噼里啪啦地爆,火光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投到土墙上,晃晃悠悠的。木生爷爷拿火钳把松疙瘩翻了个面,问:
“你们晓得不,一支队伍,光有拿枪的,成不了事。还得有个管心的人。”
幺娃问:“管心的?”
“嗯。”木生爷爷说,“管枪的叫队长,管心的叫政委。殷骡子管枪,陈华久管心。两个人,一个头,一个心,郭家坟那支队伍才立得住。”
——那年木生十五。他头一回听说“政委”这个词,是在罗布坳的场坝上。
那年秋天,郭家坟来了个外乡人。个头中等,脸膛黑里透红,走山路走得飞快,背上的包袱瘪瘪的,肩上斜挎着一支驳壳枪。他不骑马,不坐滑竿,跟山里人一样,一双草鞋踩到底。
他就是陈华久。
陈华久是中央红军留下来的一个排长。这话,木生是从爹嘴里听来的,爹又是从跑脚的同道嘴里听来的。说他从江西那边,跟着大部队翻山过水,走到扎西。扎西整编,他本可以跟着主力走,可上面一句话,他就留了下来,进了川南游击纵队。后来纵队转战川滇黔,改番号,扩队伍,他一路跟着,从川南打到滇东北,枪林弹雨里滚了一年多。到民国二十五年秋,纵队派他到郭家坟,给殷禄才当政委。
陈华久到郭家坟那天,殷禄才正在酸水井边洗脚。他听说上头派了政委来,顾不得擦脚,趿着草鞋就往寨口迎。两人在寨口的黄葛树下见了面。
殷禄才伸出手,说:“我是殷禄才。”
陈华久也伸出手,握了,说:“陈华久。以后,枪怎么打,听你的;人怎么带,听我的。”
殷禄才笑了:“听你的?我这些兄弟,都是山里汉子,野惯了。”
陈华久说:“野不怕,就怕心里没数。往后我慢慢跟他们讲,为啥子打,为哪个打。”
这两句话,木生后来听殷禄才身边的人传出来,觉得新鲜——头一回有人跟殷骡子说“人怎么带,听我的”。殷骡子这头犟骡子,居然没恼。
陈华久住进了郭家坟。他没住殷禄才那间茅屋,说那是支部驻地,他另找一户人家借宿。借的是村东头一户,姓施,男人前年叫地霸抓丁抓走了,再没回来,丢下婆娘一个人带两个娃。那婆娘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她施二嫂。
施二嫂家那三间土坯房,在村东头一个背阴的台坎上。房前是一块苞谷地,房后靠着一道土坎,坎上长着几棵野枇杷。她男人抓丁走的时候,丢下一把锄头、一副犁铧,还有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小娃。施二嫂一个人,把两个娃拉扯大,白天下地,夜里纺麻,硬是一滴泪没当人面掉过。村里人讲,这婆娘,比石头还硬。
——施二嫂这个人,木生后来见过一回,记了一辈子。
施二嫂家三间土坯房,屋顶漏雨,墙脚长苔。她自己种几亩薄田,喂一头瘦猪,日子过得紧。可陈华久去借宿,她二话没说,把堂屋腾出来,铺了稻草,又把自己那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抱出来,给陈华久盖。
陈华久不肯要,说:“二嫂,你把被给我了,你和娃盖啥?”
施二嫂说:“陈同志,你是来帮我们穷人的。我屋里没别的,就这条被。你盖,我和娃挤一床,焐得热。”
陈华久没再推,把棉被铺在稻草上,夜里盖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他掏出身上仅有的几枚铜板,硬塞给施二嫂,说:“买点盐。”
施二嫂不收,陈华久就搁在灶台上,转身走了。施二嫂追出来,把钱又塞回去。两个人你推我让,最后施二嫂说:“陈同志,你留着。往后你在我这搭伙,我就当多个兄弟。你吃饱了,好替我们穷人说话。”
陈华久眼圈有点红,把钱揣回去,说:“二嫂,我记下了。”
当天夜里,陈华久没睡。他坐在施二嫂家的门槛上,望着一片漆黑的郭家坟,听着苞谷地里虫子的叫。他来之前,上头交代得清楚:这地方,是纵队在北边安的一颗钉子,往后要派大用场。可到了实地一看,心里还是沉了沉——这地方太穷了,穷得连个像样的屋子都难找,穷得一家人挤一床破棉被。他想,这样的穷山沟,要把革命火种烧起来,光靠枪不行,得让老百姓真真切切地觉着,这支队伍是替他们过日子的。
这念头,让他在施二嫂家一住,就住出了感情。
打那以后,陈华久就在施二嫂家搭伙。施二嫂家里穷,没啥好东西,可她变着法儿给陈华久做吃的。苞谷糊里,多抓一把米;酸菜汤里,滴两滴油。陈华久不落忍,得空就帮施二嫂劈柴、挑水、翻地。村里人见了,都说:“陈政委不像个官,倒像施二嫂家一个帮工。”
施二嫂不止供吃供住。她家那三间土坯房,成了队伍的一个暗哨。陈华久夜里开会,她在门口纳鞋底放哨;白军来清乡,她把陈华久往屋后的红薯窖里一藏,上头盖了柴草,自己在门口补衣裳,任凭团丁怎么吆喝,她就一句:“我屋里没外人,就两个娃。”
有一回,两个团丁闯进施二嫂家,翻箱倒柜地搜。搜到灶房,见锅里煮着一锅苞谷糊,还热着,就起了疑:“你一个人,煮这大一锅?”
施二嫂不慌不忙,说:“两个娃能吃,我煮给娃吃的。你们要吃,留碗?”
团丁嫌晦气,啐了一口,走了。陈华久从红薯窖里出来,满身是土,对施二嫂说:“二嫂,今天多亏你。”
施二嫂拍着围裙上的灰,说:“陈同志,你为穷人把命都豁上了,我藏你一回,算啥。”
这话,木生后来听爹讲,爹又讲给木生听。木生那时候不懂,一个没念过书的农妇,哪来这么大的胆。后来他懂了——穷到根上的人,不怕,是因为没啥可再丢了。
——陈华久到郭家坟,头一件事,不是打仗,是整队伍。
殷禄才的云南支队,人是有了,近百号,可纪律不齐。有的是山里汉子,义气重,规矩少;有的打过土豪,见了浮财眼热,想往自己兜里揣。陈华久把这些看在眼里,跟殷禄才商量,先把规矩立起来。
陈华久把队伍叫拢,开了个会。他不讲大道理,先问:
“咱们是啥队伍?”
底下有人喊:“打地霸的队伍!”
陈华久说:“对。那地霸为啥要打?”
没人吭声。
陈华久说:“地霸占田、逼租、抽丁,把穷人往死里逼。咱们打地霸,是因为咱们自己就是穷人。可要是咱们也学地霸,见了浮财就揣自己兜里,那咱们跟地霸有啥两样?穷人还信咱们不?”
他说得慢,一句一顿,像把钉子一颗颗往木板里钉。底下的人听着,头先还交头接耳,到后来都静了。
他顿了顿,说:“我定三条。第一,打土豪分的浮财,一文不落,全分给穷人。第二,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借了东西要还,吃了饭要给钱。第三,对老百姓要和气,谁欺负老百姓,谁就脱下这身号衣。”
三条规矩,说出口,有人嘀咕。殷禄才站出来,说:“陈政委说的,就是我要说的。谁犯了,我头一个不饶。”
殷禄才说话,有分量。这话一落地,队伍里没人敢再嘀咕。
可到底有人心里不服。过了几天,一个叫二杆子的新兵,去打土豪时偷着往怀里揣了两块银元。事情败露,陈华久把队伍叫拢,当着众人的面问二杆子:“规矩是咋定的?”
二杆子涨红了脸,不说话。
陈华久说:“你把银元掏出来。”
二杆子抖着手,掏出那两块银元,银元在掌心还带着体温。陈华久接过去,问:“这钱,是哪来的?”
“打……打土豪分的。”
“分给谁的?”
“分给……穷人的。”
“那你是穷人,还是地霸?”陈华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咱们打地霸,打的就是往自己怀里揣钱的人。你揣了这两块银元,跟地霸揣穷人的血汗钱,有啥两样?”
二杆子“扑通”跪下,眼泪下来了:“政委,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陈华久把他扶起来,说:“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错了,认错,改了,还是好兄弟。这两块银元,还给你,你自己去交给农会,让他们分给最苦的人家。当着大家的面交。”
二杆子抹了把泪,点点头,当真第二天去农会,把银元交了。
这事传开,队伍里再没人敢往自己兜里伸手。陈华久这一手,没打没骂,可把“纪律”两个字,刻进了每个人骨头里。
陈华久又把那五名红军战士,分到各个小队里,当骨干。这些战士,都是跟着主力长征过的,见过大阵仗,打过恶仗,思想也正。有他们带着,队伍的风气一天天正起来。
木生后来问爹:“爹,陈华久定那三条,管用不?”
爹说:“咋不管用。穷人为啥跟殷骡子?就图他公道。陈华久把‘公道’两个字,钉成了规矩。规矩一立,穷人更贴心了。”
——陈华久还干了一件殷禄才没想到的事:教队伍识字、学道理。
殷禄才办识字班,是教娃娃。陈华久说,光教娃娃不够,得把战士也教了。他把队伍分成几个组,夜里点松明,教战士认字。先从自家的名字教起,再教“工农红军”“打土豪分田地”这些字。教完了字,就讲道理:为啥穷人穷,为啥地霸富,为啥要革命,为啥要抗日。
有战士不耐烦,说:“陈政委,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念书的。”
陈华久说:“你不认字,往后地契、告示、委任状,别人念啥你信啥,吃了亏都不晓得。认了字,你才不受蒙。”
那战士不吭声了。
日子一长,郭家坟的队伍,跟旁的杆子就不一样了。旁的杆子,白天抢,夜里赌;这支队伍,白天打土豪,夜里学识字。村里人说:“殷骡子这队伍,会打仗,还会念书,邪了门了。”
识字班里,陈华久是最上心的一个。他自个儿文化也不高,可他愿意下功夫。白天行军打仗,夜里趴在松明底下,把不认得的字一个个问明白,再一个个教给战士。有时候教着教着,天就亮了。殷禄才劝他歇歇,他说:“不把字传下去,往后没人会看告示、没人会读文件。我不能光会打仗,还得会把这些道理留下来。”
施二嫂常在旁边听着。她一个字不识,可陈华久教战士念“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她也跟着在心里默念。有一回,她小声问:“陈同志,这‘田’字,念啥?”
陈华久说:“念田。你家那块苞谷地,就是田。”
施二嫂点点头,重复了一遍:“田。”她这辈子种田种地,到这会儿才晓得,自己种的那个东西,写出来是这么个形状。
——这一片变化,县城里的人越看越慌。
县党部那帮人,原本以为郭家坟就是几个穷鬼闹事,成不了气候。可这一年来,郭家坟的地霸被收拾了,租子被免了,穷人分了浮财,还学起了字。更要命的是,这队伍不劫掠,不扰民,还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这样下去,郭家坟就不是“匪窝”了,是要变成一块“赤地”。
县党部主任把手下几个心腹叫来,关起门合计。
“殷骡子倒还罢了,一个土生土长的穷鬼。”县党部主任说,“怕的是上头又派了人来。听说来的那个陈华久,是江西过来的老红军,当过排长,是共产党正经的干部。这号人一到,郭家坟就不是打家劫舍了,是要建‘根据地’。”
一个心腹说:“主任,‘根据地’三字,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头发话,凡赤化之地,格杀勿论。咱们得趁早,把这个陈华久除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