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宗韬回到帕丽酒店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整栋宅子沉在一种深海般的静默里。进门时他连皮鞋都脱在了玄关，赤足踩过走廊的羊毛地毯，脚步放得极轻。唐蕴素来有早睡的习惯，这个时辰早已沉沉睡去。卧室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缝——她独自睡觉时素来怕黑，从不把门关严。三楼起居室那盏暖橘色落地灯彻夜亮着，光线从门缝淌进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浅浅漫过卧室地板。这是维持了许多年的习惯，从他们刚结婚那年便是如此。早年她还会在床头放一杯温水，等他归来。后来水杯不再摆了，灯却一直留着。

他停在卧室门口，透过缝隙望见她侧卧的轮廓。被子只盖到肩头，一只手搭在枕边，呼吸匀净绵长。

抬眼扫过走廊墙上的时钟，两点零七分。

他没有进卧室，转身轻步下楼，走向二楼客卧。房门合上，几乎没有声响。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喂？”是陶语芳的声音。

“还在公司？”鲁宗韬压着嗓音开口。若是她在家，接起电话总会先唤他一声“宗韬”，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亲昵。

“正准备回去。听说你那边一切还算顺利。”陶语芳语气平稳，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猜不透这个时间来电的用意。

鲁宗韬没有接她的话，径直发问：“加壹的业务进展如何？”

“已经对接加拿大那边，上次的案子推进得很顺利，新拓展的业务也全部接入。”陶语芳据实汇报，条理分明。这份利落不拖沓的执行力，正是鲁宗韬最欣赏她的地方。

“把法人变更成你。”鲁宗韬语气笃定，没有商量，也暂不解释缘由。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陶语芳跟了他多年，嗅觉敏锐，隐约察觉到出了不小的变故。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统筹是我，但落地执行的是匡竟。项目才刚起步，他做得很不错。”

话语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维护，是为她的表弟。

鲁宗韬没有回应这份维护，静静沉默，似在权衡利弊。

陶语芳万万不会料到，这一切风波的根源，竟和唐蕴有关。

在与吉恩公司签约的记者招待会上，记者向匡竟提问，如何看待唐氏资本撤出鲁氏。原本他应对得滴水不漏，四两拨千斤，请记者聚焦当日签约的合作议题。可匡竟一时得意，念及表姐的处境，多补了一句：唐氏资本撤出的问题，请联系唐氏资本。

一句话落下，明眼人都能联想到，一年前唐蕴与鲁宗韬离婚，唐氏资本才随之撤资。这件事虽不算秘闻，却从来没有人在公开场合，将两件事牢牢绑定。

此前唐庭已经代表唐氏资本发布官方声明，可媒体的目光，终究重新投向那个淡出公众视野整整一年的唐蕴。

鲁宗韬淡淡重复：“只是更换法人。”

没有多余解释，不必向陶语芳，也不必向任何人。

“好，我明天就着手办理。”陶语芳听懂了，这不是商议，是通知。末了她又带上几分关切，轻声道，“宗韬，多注意身体。”

“嗯。”

电话挂断。

鲁宗韬立在二楼客卧窗前，望向半山静谧幽深的夜色。帕丽别墅区视野开阔，远处城市灯火铺成一片碎金。夜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渗进来，凉而轻薄。

有些人陪在身边十几年，终究只是自以为看懂了他。

当年陶语芳主动站出来，愿意帮他收拾残局。彼时他刚和唐蕴分开，舆论哗然，鲁氏股价震荡，公关层面急需一个稳定的伴侣形象稳住市场信心。他有言在先：这段关系，他只需要一个合作搭档，稳住当下局面。他能提供的，只有丰厚酬劳，以及一段名义上的婚姻。

这半年，他并非草木无情。看得见陶语芳倾尽心力的付出，记得他应酬至深夜时，她车里永远备好温好的粥。他也尽力扮演丈夫，陪她出席必要场合，给到她所能拥有的全部体面。唯独没有真正的夫妻之实。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隔阂，他自己也说不清来由。

所有事情，都要等资产出让项目落定，凡事必须万无一失。

重回三楼卧室，他轻轻掀开被角躺到床侧。床垫微微下陷，惊动了浅眠的人。唐蕴隐约感知身旁有人，翻了个身，半睁开眼，看清是鲁宗韬，睡意沉沉地低声问：“几点了？”

嗓音绵软含糊，裹着浓重睡意。

鲁宗韬放缓声音，伸手轻拍她的肩头：“睡吧。”

唐蕴轻轻点头，重新阖上双眼。半梦半醒间忽然记起一事，迷迷糊糊开口，仿佛是对着梦境低语：“星星说圣诞节要去纽约。”

鲁宗韬心底泛起一丝微澜。

暗自思忖：是和那位博士生一同？

念头一闪而过。

随即又听见唐蕴继续轻声说道：“灵灵受了些委屈，一定要星星过去陪她。”

原来是去陪伴灵灵，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心底起伏慢慢平复。

这母女二人，模样一样无辜柔软，却总能轻易牵动他翻涌不定的心绪。他侧过头，借着夜灯柔和的微光，凝望唐蕴再度睡沉的侧脸，而后闭上双眼。

窗外的灯火，依旧未熄。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一如海面底下缓缓流动的暗流，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

唐蕴安于帕丽酒店的居所，每日泡茶翻书，闲时静坐静修，把大半时光都交付给安然的独处。

鲁宗韬则埋身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里，寸步不离地跟进股权出让的全部事宜，每一步都慎之又慎。

陈维林依旧往返于实验室与教授的研讨之间，日子被实验数据、报告文稿填得满满当当。

漆星加每逢周末，便去给孩子们上陶艺课。指尖摩挲陶土，把一件件为家人准备的手作细细封釉，就连属于陈维林的那一件，也一并妥帖处理完毕。陶土的温润，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安放心绪的地方。

转眼，便到了漆星加最后一次换药的日子。

整整七天，伤口的表皮总算愈合了。不再有尖锐的痛感，只余下一阵阵浅浅的发痒，是皮肉新生的征兆。医生再三叮嘱，千万不可拉扯到创面，再静养十日，便能彻底复原。

陈维林小心翼翼将她扶进车内，刚关上车门，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是航空公司。

对方说明，因为系统票务判定失误，经济舱出现超售，为表达歉意，愿意为她免费升级头等舱，询问她本人是否接受。

漆星加握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满是迟疑。她第一反应便是，这会不会是诈骗。

先前她本打算奢侈一回，动用舅妈赠予的贵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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