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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最后一个假神仙》

10. 这句话是谁教的

天才亮,祝无忧便坐起来了。

耳房那盏灯已经熄了,窗纸透着一点灰白。她伸手摸到鞋,穿好一只,停了停,又往墙那头听。

昨夜太太喊儿子,前半夜喊得响,后来声音都哑了,喊了大半宿,丫鬟才扶她躺下。祝无忧将被子拉到耳边,刚要睡,廊下又有人跑过去,说太太问少爷怎么还没回。

这一夜,她总算知道郑老爷为什么非得花钱请个假儿子,也知道顾夫人为什么一定要走,更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跟着演戏配合那个假少爷,因为假的没了,这府里熬人啊。

出门时,明寂已经在廊下。经本收在布袋里,手中另有几张纸。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眼下停了一瞬。

“睡好了?”

“您看着像么?”

“所以问问。”

她往柱子上一靠,打了个呵欠。

“您昨夜念经了么?”

“念了。”

“那太太怎么还喊啊?”

“我是念给我自己静心的。”

祝无忧听得想笑,揉了揉眼角,却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嘴还没合上,后院便拖着声喊了一句“闻舟”。她转头望去,廊下的丫鬟端着水,忙加快脚步,水在盆沿晃了一下。

她没接着贫,将小包提好。这地方实在住不得了,得赶紧走。

厨娘从灶间追出来,眼下也挂着两圈乌青,见着祝无忧,便将两块饼塞到她手里。

“刚出炉的,路上吃。赶紧吃两口,别空着肚子出去。”

祝无忧被烫得换了换手,掰开一块,先递给明寂。饼里的葱香冒出来,她咬了一口,一边说着真好吃啊,一边觉得这大户人家的早晨多少还有些好处。

“今日可快些问完吧,我得回去补个觉。”她偏头同明寂嘀咕,“困死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会迷迷糊糊的我真的鬼上身了,你可要给我念经驱驱邪。”

明寂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没再同她争有没有鬼。他将签好姓名的遗物单收妥,说已托人给寺里带话,午后仍教阿满。她点点头,拿帕子把另一块饼包好,留在自己袋里。

经过前厅时,祝无忧往里看了一眼。厅角那张高几空了,地上也扫干净了。她心里直叫可惜,那么漂亮一个大花瓶,竟就这么碎了。早知道就该拿工钱同老爷换了,带回家插上两根大公鸡的尾巴毛,往屋里一摆,也像模像样的,总比碎在这儿强。

到了大门边,门房迎上来,叫了两个小厮到跟前。

“老爷说,二位昨夜辛苦,今日又要往官署跑,让他们跟着照应。去时陪着去,回来也陪着回来,递话、跑腿,有事只管吩咐。”

他说完便让两人跟上。一个走在前头领路,另一个落后半步,陪在祝无忧与明寂身侧。

官署门前已有几个人等着。

廊下几个候问的人抱着状纸坐在长凳上,见差役过来,便往旁边让了让。一个小厮上前同书吏报了二人的姓名,另一个在廊边等着。祝无忧同明寂先后被叫进去,将头一夜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说了。

书吏来回问的还是那些:什么声响、隔了多久、哪一声在前。问到咳嗽,祝无忧揉了揉眉心,往他笔下指了指。

“我和您说句实话,您就照我头一回说的时辰记吧。那时候刚出事,我记得最清楚。这都过了好几日了,您再问隔了多久,我真说不准了。”

书吏翻出最初那张纸,同她核过,又念了一回。她认了,出来时,明寂正将物件单交给吴芸。

吴芸手里攥着父亲的旧腰袋,穿着一件洗白了的褐衣,腕上系着孝布。单上写了衣裳、鞋和几样零碎,她低头一行行看,看到旧鞋,问两只都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明寂说,“同衣裳放在一起,等这里核过,你便能领。”

吴芸点点头,将单子拢在腰袋后面,抬头看向祝无忧。

她鬓边的头发梳得紧,脸颊却有些凹,眼皮肿着,眼白里还泛着红。方才看单时一直低着头,这会儿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祝无忧脸上,连手里那根松了的绳也顾不上收。

“听说我爹那晚,还到你们门口去过,同你们说了话。”她说得有些急,“你们最后说的是什么呀?”

祝无忧应了一声,眼睛从她脸上移到那只腰袋,嘴唇动了动,又抬起来看她。

“他从耳房前经过,问我们怎么还没歇。”

吴芸听着点头,仍望着她,等了片刻,又轻轻问:“那您怎么答他的,还有说别的吗?”

祝无忧叹了口气,朝明寂看去,嘴角勉强牵了一下,又落下来。明寂的眉心微微拢起,目光落到她绞紧的包带上。她平日同他争话,半句都不肯让,这会儿却连嘴唇也抿得发白。她松开包带,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我说,等仙家收东西呢。”

廊外响起一声传唤,候问的人起身应了,脚步从门前匆匆过去。吴芸没往那边看,嘴唇微张着,似乎还等她再说一句。祝无忧站着没动,手指贴在小包的缝边。

“他还说什么了么?”

“那会儿就说了这一句。”

吴芸的嘴慢慢合上。她低头,将腰袋的旧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绳尾垂下来,碰着腕上的孝布。

“谢谢您。”她说。

祝无忧本想再说,他当时走得慢,扶着栏杆,看着也累。可吴芸已经低下头去,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自打当了神仙,她这张嘴越发没个把门的。主顾问什么,她张口便答,常常还没想好,话就已经说出去了。逗得人笑一笑,或是哄得人点个头,这一回便算过去了。她知道有人会在意她说的话,但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随口胡言竟会承载这么重的分量。

若早知道,她那晚就换一句了。哪怕只说夜深了,您也早些歇吧。

崔班头从旁边问话的屋里出来,叫祝无忧与明寂过去,问他们在郑家听许青生讲过什么,随后领二人进屋核认。

许青生坐在桌前,换回了那件旧衫。袖口补过,线比衣料浅,手搁在膝头,那半圈补线便露出来。他昨日的腰带、新鞋都不在身上,脸也没洗干净,鼻梁旁还留着一道干了的泪痕。

见到祝无忧,他直起了一点,嘴唇动了动。

“姑娘……”

她在门边停下。

“昨天那句有人害你,也是吴伯教的呀?”

许青生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没答。

“您喊完倒是走了,屋里的人可全在呢。太太抓着顾夫人问那夜是谁,顾夫人回不了家不说,您知道我们这一夜怎么过的么?”

她抬手往自己眼下一指。

“看看我这黑眼圈。”

“我没害吴伯。”他声音发紧,“我真不是想害他。”

祝无忧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崔班头请二人坐,说先将当晚的事说清。桌上有卢账房交来的雇人账,许青生认过定钱,也认了学词、等着出场的日子。先前在府里,他告诉明寂吴伯欠钱未结;昨日又说,吴伯已叫他离开。

“在哪儿叫你走的?”

“偏院。我一直等在那里。”

“后来呢?”

许青生望了一眼祝无忧。

“他叫我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说后门有人等着,赶紧走。我才解了腰带,他便在门外催,连鞋也不让我坐下慢慢换。”

许青生说着,往脚上看了一眼。

“我换到一半,他又进来了,抱着个匣子,问我动没动过里头的衣裳。我说没动,他还是打开看了一遍。”

“什么衣裳?”崔班头问。

“少爷从前的。一件旧衫,领口破了,教词时给我看过,没让我穿。一直收在那只匣子里。那晚露了一角在匣外,我想帮他塞回去,他把我的手拨开了。”

许青生将两根手指并起来,在桌上抹了一下。

“他自己将那块破领子铺平,收进去。底下还压着个信封,好像写着清婉两个字。我就多看了一眼,他马上盖住了。”

许青生抬手做了个合盖的动作。

“还催我,说鞋都没换好,磨蹭什么。”

“名字看清了?”崔班头问。

“那晚灯暗,他盖得又快,我也可能看错了。”

书吏在那两个字旁记了一笔,接着听他往下说。

祝无忧把小包放到脚边。戏班收道具也有这些讲究,有的东西看着破,偏不许旁人碰。吴伯连人换鞋都嫌慢,收那件衣裳倒肯费工夫。

崔班头将画了池边位置的纸推过去。

“后门的小厮说,吴慎带你往后门走,没出门,又折了回来。你头一回到郑家时,鞋袜还湿着。这块石板,府里的人认了,出事以前盖得好好的,后来是谁掀开的?”

许青生看着图,手指从桌沿退回去。

“我。”

书吏的笔停了一下,等他说。

“我上岸时掀的。”

祝无忧原先垂着眼,听见上岸,抬起头来。

他仍望着那张图。窗外的光照在纸上,池沿那几道线分明,他的手却迟迟没往上指。

“走到池边,他把匣子和我的衣包搁在石头上,又催我走。我气不过,叫我等了一夜,说不做就不做了,凭什么连钱也要等?我就问他,这会儿能不能把工钱给了。”

那声木头磕石的响,祝无忧记得。她当时已经躺下,听见以后又坐起来,父亲也睁了眼。

“他骂我不懂事,再闹便一文都别想要。我去拿自己的衣包,他一把扯住我身上那件外衫,说府里的衣裳还没还,不许走。我叫他松手,他不松。”

许青生抬起手,在自己胸前比了一下。

“我推了他。他往后退,脚没站稳,还抓着我,我们两个都掉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书吏的笔尖擦着纸。

“下头都是泥。我想站,脚一踩便陷,吴伯抓我,我挣开,往另一边摸到一块石头。上头压着板,我把板掀了,踩住下面那一截,才爬上来。”

他终于指到图的一角。崔班头让书吏记,那里确有一截旧石踏,先前已经派人去看过。

“你上岸时,吴慎在哪里?”

“还在水里。”

“你喊人了么?”

许青生手指停在纸上,过了一会儿,缩了回去。

“没有。”

祝无忧想起那一声远远的咳嗽。自己当时套好了鞋,坐在榻边等,还以为谁在洗东西。

“你没看见他?”崔班头问。

“看见了。他的手还在水上,我听见他咳。”

门外有人挪了一步。吴芸站在那里,手中那张单子垂下去,边角碰到裙子,也没有抬起来。

崔班头示意差役让开,她进了屋,站到桌边。

“我爹不会水。”

许青生的头更低了。

“你都上来了,怎么就不能喊一声呢?”

她说得不响,一句话问完,嘴唇还张着,等他的答复。腰袋攥在手里,旧绳勒进指节,她却没松。

“我怕。”

“怕什么?”

“我怕他们说是我干的。我推了他,到时候解释也解释不清……”许青生的声音哽住,“可我要是跑了,也许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

吴芸盯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你先喊人救他啊,别的不能往后说么?那么多灯,那么多人,只要有人过去,我爹就……”

她没说完,吸了一口气,再问时已经换了声音。

“他还咳着呢,是不是?”

许青生点了头。

吴芸看着他低下去的脸,好一会儿没动。桌边有一碗水,是差役给她倒的。她的手停在碗边,一滴泪落到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滴,顺着指缝浸进那截旧绳。绳上的颜色一点点洇深,她仍攥着,没有松手,也没有再说话。

祝无忧起身给她让地方。吴芸摇头,转身往门外走,跨门槛时手扶了一下门框。

许青生坐着没动,也没再说钱。

祝无忧想起头一日吴伯领她认路。她偏要问这道门通哪里、那间屋放什么,他有事要忙,嘴上催她快些,脚下却仍停住,一处处给她指。真遇上个脾气坏的,早该嫌她啰唆,骂她两句了。

她那时只觉得,大户人家的规矩真多。如今想来,太太要人照应,供堂要人安排,连她们吃饭、歇脚,也得找吴伯。这些琐碎事全部落在这么一个老头身上。他走路已经很慢了,右脚总落后半步,夜里经过耳房,下台阶还要扶住栏杆。她记得那串钥匙轻轻碰响,人便往前去了。再见他时,钥匙还在腰上,人却已经叫不应了。

“上岸以后,你去了哪里?”崔班头继续问。

许青生说在墙外找了个背风地方,不敢回戏班,怕熟人看见湿衣问起。天亮后听人说吴伯没了,他更不敢回去,便又到了郑家后门。

“太太会认你,你早知道?”

“知道。”

“她认了,旁人便不好赶我走。”他说。

许青生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想叫一声姑娘。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迟迟没有移开。先前她肯替他说话,这会儿他也还等着。

祝无忧望着他,眉间拢着。讨不到工钱的滋味,她尝过,真叫官差拿住,她也会怕。可吴芸方才那句“他还咳着呢”,一直在她耳边。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许青生等了一会儿,眼里的那点盼头渐渐淡了,低下头,将膝上的衣料攥出一道褶。

他供完当夜的经过,崔班头又问昨日的喊话。许青生先说自己急了,并不知道郑闻舟当年出了什么事。

“你昨日说领口撕了,是匣里那件?”

“是。吴伯教我,太太若问,便说在水边剐破的,别再说旁的。她若哭,就叫娘,让她别等。”

“那你怎么拿它喊冤?”

许青生低头捏住自己的领边,拇指沿着缝线蹭了蹭。

“我在班里也缝补衣裳。演扭打,有人抓着领子使劲拽,领边的线便容易绷开。少爷那件,领边也扯开了,我看着有些像。”

祝无忧往前倾了些,手里的包停在膝头。

“你同吴伯说过?”

“问过一句。他说剐的就是剐的,照着背。我便没再问。”

“你见过那夜的事?”

“没见过。那时我还不在长安。”

“有人告诉你,郑闻舟是被害的?”

许青生摇头。

祝无忧将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放下来。

“那您昨天喊什么冤?”

“他们不肯听我。”他朝门外看,吴芸已不在那里,“太太肯护我。我叫娘,她就来。后来官爷还要带我走,我……”

他没把这句话接完。

“你想着,让她替闻舟做主,便更不肯放手?”崔班头问。

他低低应了一声。

祝无忧望着桌上的雇人账。这一声娘可真好用。背词时用,领饭时用,被人拿走时还用。太太抓着差役哭到嗓子劈了,他抓着太太,心里却在等她能不能把自己留下。

崔班头问了旧衣如今放在何处,许青生说那夜还在吴伯的匣里,落水以后便不知道了。书吏将这几句另记下来,旧事要找经手的人核问,当夜落水的供词则从头念了一遍。

许青生听着,认了姓名,按下指印。崔班头收起供词,让差役将他带回去候讯,另叫人继续核对池边出入、衣包与伤情。

祝无忧与明寂从问话的屋里出来,沿着官署院中的长廊往外走。日头已晒到院心,砖地亮晃晃的,树上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风从院门吹进来,卷起一点浮尘,到了廊下也带着热气。祝无忧走在檐影里,脚步很慢。

吴芸早已从屋里出来,坐回候问的长凳,腰袋搁在腿上,面前那碗水仍是满的。郑敬亭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凳旁,同她说吴伯在府里几十年,丧事与未结工钱,郑家都会照办。祝无忧在几步外的廊柱旁停住,明寂也停了下来。

郑敬亭略弯下腰,声音放缓了些。

“往后家里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你爹替府里操了半辈子心,这份情分,郑家总得记着。府里的门房我也会交代,你来了,让他们直接传话,不必在外头等。”

吴芸抬起头,眼眶仍红着,声音也哑。

“多谢老爷。这些年我们家没少蒙您照应,我爹也常说,府里待他厚道。”

说到父亲,她停了停,低头将腿上的腰袋握回掌心。郑敬亭点点头,叫账房将她要领的东西拿齐,又问可要找人送她回去。

她说家里有人等,自己能回。拿到衣包,先伸手摸了摸旧鞋的位置,抱稳,才往外走。

郑敬亭送她到官署院门边,折回廊下,走到祝无忧与明寂跟前。

郑敬亭招手叫来廊边等着的一个小厮,嘱咐他:“大师午后要回寺,你陪着去,路上好生照应。”

再转向两人时,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二位今日也辛苦了。等大师教完孩子,能否再回来坐坐?内人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郎中也只能让她歇一歇,可一直灌药,终究也不是办法。”

祝无忧看着他,想起昨夜后院一声接一声的叫喊。她与明寂都没睡着,这个做丈夫的,想来更难入眠。他眼下泛着青,眼里也有了血丝,鬓边几缕白发贴在脸侧。衣领仍是平整的,对人说话时腰背也直,只有说到太太,声音才低下去,最后几个字里带着些哑。

她原先想着,一人一句缺德、一人一句有鬼,都是这家给她添的麻烦。如今吴芸抱着衣包走了,这人还得回去同太太说,留下候讯的究竟是谁。

她点了点头,说会回去。

两人出了官署,两个小厮便从廊边跟上来。他们在街边要了两碗清汤,摊主正忙着收钱,叫他们自己找地方坐。祝无忧挑了靠墙那张桌子,取出早晨留下的饼,见小厮还往另一桌去,便朝空凳拍了拍。

“坐这儿,吃两口吧。一早跟我们跑到现在,你们不饿,我看着都饿。”

明寂将饼掰成四块。两个小厮推辞了一回,才接过,祝无忧又叫摊主添两碗汤。瘦些的那个坐下便打了个哈欠,忙用手掩住。

“昨夜睡好了没?”她问。

“没。才躺下,又叫起来了。”

街上有人推车送菜,萝卜滚下两个,车夫弯腰捡,骂完路面又接着吆喝。祝无忧将饼浸进汤里,等外头那阵响过去,才问少爷没了之后,你们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啊。

“少爷没了以后,夜里常叫人去开后门,说听见他回来了。平日都必须是吴伯过去看一趟,再回来告诉她没人。昨夜不一样,怎么说都不成。”

小厮捧着碗,往桌边挪了挪,给过路的人让开些。

“有时也不喊,就那么坐一夜。吴伯叫我们别围着,自己拿少爷的鞋出来,摆在门里,说夜深了,明早再等。她看见鞋,才肯回屋。”

“昨夜可没人替他看门了。”另一个小厮低声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祝无忧咬着浸软的饼,想起吴伯腰上那串钥匙。头一日跟着他认路,她只顾着问哪把开哪道门。如今门照样开着,这宅子却乱了。原来让这一家照常过日子的那把钥匙,是吴伯。

旁边客人端汤经过,明寂将她搁在桌边的小包往里移了移。她伸手来拿,两人的手背碰了一下。他松手,袖口退上去些,露出腕间一串木珠,珠面磨得光润,穿珠的绳却有些起毛。

祝无忧的眼睛跟着转过去。

“大师,您这佛珠有几串啊?每天换一串新的?”

“这么大小的就这一串。”

“戴旧了也不换?”

“绳换过。”

她又瞟了几眼,端起汤碗,眼睛却没跟着回来。那串珠子颗颗圆润,木纹也好看,若戴在自己腕上,想来也不差。明寂将袖口放下,她才收回目光,低头喝汤。好东西怎么总在人家手里。

午后,明寂回寺教阿满,一个小厮随他去;另一个陪祝无忧回家,站在巷口等她。父亲已经收到了她昨日的信,见她进门,先问太太怎样,再问官署叫去说什么。

她简略说了经过,取出一块干净帕子,又把换洗的衣裳拿上。

祝槐生看着她:“还住?”

“爹,我还是回去,把这事做完整吧。”她把帕子放进包里,“昨夜我没睡好,一府的人也没睡好。若能替郑老爷说两句话,把这事了结了,咱们往后也安心。”

祝槐生将她搭在包上的衣裳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我没说拦你。带件外衫,夜里起风,别光顾着同人说话。”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梳子,塞进包边。

“这个也拿着。别又到人家家里才想起来。”

祝无忧接过包袱,摸到梳子露出的齿,将它往里收好。父亲替她把束带拉紧,她便站着让他扎,难得没有催。

等明寂教完,祝无忧也到了寺门口。两个小厮陪着他们,仍照来时那样,一路回了郑家。

院里比昨日静,静得祝无忧跨进门便放轻了脚步。厅角换了一只空花架,连个花盆也没放。太太那边的窗开着,她坐在窗前,桌上摆着饭,丫鬟在旁低声劝了两句,她眼也没转,筷子仍齐齐搁在碗边。

小荷从顾氏院中出来,说少奶奶午饭吃了几口,还问过他们;太太从午后便这样坐着,谁同她说话也不理。

“她从前也这样?”祝无忧往窗边望了一眼。

“有一回少爷回来晚,先去了少奶奶屋里,太太便不肯动筷。少爷说少奶奶头疼,已经睡下了,她也不听,非要两个人都来陪着。那顿饭热了两回。”

屋里丫鬟将凉汤端走,碗沿轻碰了一下托盘。太太仍望着院门,没有一句话。祝无忧本想过去看看,前厅已有仆役来请,说老爷等着二位。

卢账房留在官署,案上那张告别词也没了,只有一盏新茶摆在原先放纸的地方。郑敬亭请他们坐,自己却还站着,隔着门朝后院望了一眼。

“那个人一时回不来,我也不能再让他近内人的身。”他说,“昨夜一直催人去接,今日连饭也不肯吃了。姑娘能否再替仙家传几句话?大师在旁诵经,让她先安下心。”

祝无忧坐着没动,只问:“老爷,旁的都好说。若太太真问起她儿子怎么死的,我这仙家该如何答?”

平日接这样的活,主顾总会先同他们说好,哪句话能劝,哪件旧事别提。如今吴伯没了,许青生被留在官署,她得先把这句问明白,别到时候自己一句话说错了又帮了倒忙。

郑敬亭将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闻舟是遇上一场意外。当年官署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也问过。只是内人始终放不下,总觉得孩子还有话没说完。姑娘照先前那几句劝便好,水边那一遭,是他命数到了,莫再为他伤身。”

他坐到对面,叹了一声。

“我们做父母的,哪个愿意认这句话?可活着的人,总还得往下过。”

祝无忧的手停在杯边。昨日那个人还在时,太太能笑,也肯吃饭;官差一将人带走,什么话都劝不住了。如今说一句命数到了,就要她不再等儿子,恐怕也没这么容易。

她将小包放稳,看着郑敬亭。

“老爷,太太放不下的是儿子。咱们今晚把话说得再圆,她估计也未必肯听。”

郑敬亭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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