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看着高洋那唯唯诺诺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为人母的似乎无可奈的失望。

她转向高浚，语气复又转作温和的嘱托：“定乐，你素来是个明理知事的好孩子，你二兄这性子…唉，太过憨实木讷，有时难免吃亏，你既是弟弟，平日里若有闲暇，不妨多与他走动走动，提点他一二，兄弟之间，本该互相扶持才是。”

她这话说得恳切，仿佛全然是一位慈母在为不省心的儿子寻找可靠的臂助。

高浚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受重托的郑重：“阿娘言重了，二兄乃儿兄长，儿自当敬重，若有能效劳之处，不敢推辞。”

娄昭君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道：“昨日园中之事，我也略有耳闻，阿伽那孩子，性子是莽撞骄纵了些，口无遮拦，我已让人去传话给他父亲，好生管教。”

她轻描淡写地将昨日阿伽的羞辱事件定性为口无遮拦，又将处置权轻轻推给了高珍。

她的意思很明显，这事就算过去了，小孩子之间打闹不作数。

高欢每天军国大事，十天半月见不到人，懒得理会小辈的事情。

娄昭君在府中却也一直是宽容大度的形象，就比如别家的主母，在管理后宅妾室子女时，都会立下诸多规矩。

在娄昭君这却没有那些规矩，她对府中的妾室并不过多约束，主打一个要让晚来的姐妹们过的舒服自在。

对于其他非亲生的庶出子女，她也会多以宽容慈爱的姿态示人。

秉持着绝不给高欢添一丝堵的和平理念管理后宅。

高浚知道想要娄昭君帮他们出头是不可能了，只能道低头应和：“谨遵阿娘安排。”

娄昭君欣慰的点点头，又将目光放到高洋身上，语气里含着一丝责备。

“晋阳乐你也是，度量也该大些，兄弟间磕碰拌嘴，过去便过去了，难不成还要记在心里，让下人们看笑话？

况且，阿伽说的也并无道理，看看你的装扮，身为渤海王嫡次子，堂堂的太原郡开国公，总是不顾体面，也不知道你院中的奴仆是怎么看顾你的，也由得你到处现眼，你怎么就不学学你大兄，看看他是何等的风姿宜人，从容弘雅？你怎么就…”

也顾不得高浚在场，娄昭君越说越气，高洋黢黑的脸上竟也泛起红意。

娄昭君喜欢大儿子众所周知，而她是一个超级颜控也是毋容置疑的。

当初她看上高欢，就是因为高欢长头高颧，齿白如玉，是个十足大帅比。

于是作为白富美便死心塌地的要跟着当时还只是个看城门的高欢。

作为颜控的妈，长子高澄神情俊爽、美姿容。

次子却是脸型奇特，踝关节畸形，满身皮肤病，还甩着两条鼻涕虫，简直另一个极端，作为母亲心里真的很难不产生厌弃心理。

高洋的头垂得更低，只讷讷道：“孩儿…知错了。”

“阿娘，此事也不怪阿兄。”

高洋形象上着实丢了她娄昭君的人，却也不能受害者有罪论。

娄昭君叹了口气，似乎很欣慰于高浚替高洋说话，她又关切地问了些高浚课业起居的闲话，言语间尽是慈母的关怀。

高浚一一应答，稍坐片刻，他便顺势起身，恭敬告退。

高洋也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同退出厅堂。

直到走到屋外长廊，彻底离开了娄昭君的视线，高洋整个人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一口气。

可松气之余，整个人又透着一股浓浓的茫然和惶然。

他偷偷抬眼瞄了高浚一下，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局促，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压抑。

高浚站在廊下，心里也默默思索。

他太了解高洋这种性格了。

极度内向，敏感多疑，偏偏又隐忍至极，所有委屈、羞辱、怨气，从来不会对外宣泄，只会全部憋在心里。

长年累月的压抑积压，情绪无处释放，心理和精神不出问题才怪。

历史上的高洋性情分裂、嗜杀癫狂，或许真不是凭空来的。

高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沉默的高洋，语气平静淡然。

“想不想，去出口气？”

高洋猛地愣住，愕然张着嘴，怔怔看着高浚，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高浚没有再多解释半句。

不用说明怎么出气、去哪里出气、找谁出气。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他要的从来不是高洋的回答，只是他的一个态度。

见高洋迟迟没有回应，高浚也没了耐心，转身抬步往前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高洋立刻抬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像个失去魂魄、没有主见的人偶，全然听从高浚的指引。

高浚没有回头，却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身后的人跟上。

两人刚绕过院中假山，迎面就走来一个身着华服、容貌俊秀的少年。

来人正是他们的堂弟，高睿。

说起高睿，身世也算坎坷特殊。

他的父亲高琛，是高欢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高欢比弟弟大了近二十岁，长兄如父，高欢对这个幼弟极尽宠溺。

也正是被宠得无法无天，高琛恃宠而骄，在妻子华阳公主怀胎生下高睿期间，私通庶嫂小尔朱氏，丑闻败露，被暴怒的高欢当场抓住，活活杖击打死。

亲手打死亲弟弟后，高欢满心悔恨愧疚，便把年幼孤苦的高睿接入大丞相府，亲自抚养，百般疼爱。

也正因如此，高睿虽然父母早亡，却是高家子弟里地位极高极受宠爱的一个。

而且高睿品性极佳，聪慧早熟、懂事孝顺，在一众纨绔子弟里格外出众。

高睿在府里闲逛许久，好不容易撞见两个年纪相仿的，脸上瞬间露出雀跃的表情，开口招呼：“二兄，三兄，你们要去哪里？”

他的目光好奇地在沉稳的高浚和垂首沉默的高洋身上来回打量。

这两位兄长，往日里几乎不会凑在一起。

从前大兄高澄还在晋阳的时候，三兄高浚总跟在高澄身后，深得大兄偏爱。

后来高澄远赴邺城辅政，高浚性情愈发通透圆滑，和府里谁都能交好说笑，人缘极好。

但在他所有交好的人里，从来没有沉闷寡言的二兄高洋。

三兄本心宽厚，却也着实嫌二兄太过沉闷，待在一起太过压抑无趣。

先前高洋院里奴仆懈怠偷懒，怠慢主子，高浚还出手训斥过几回。

次数多了，见高洋本人毫不在意只一味隐忍，他也渐渐懒得过问。

而高洋，本就不爱与人交际，常年闭门独处。

整个高家，能勉强和他说上几句话的，也就只有同姓不同宗的高德政，还有半个亲近的堂叔高归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