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的诅咒》
“一杯热羊奶加蜂蜜。”
布伦希尔德对着走过来的酒馆伙计说道,声音沙哑而低沉。
“羊奶是没了的,女士。”
那伙计在桌子旁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旧皮甲上停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但我们这儿蜂蜜水管够——或者,您要不要来一杯热托地?那玩意儿才最痛快,是大人们该喝的东西。”
他爱答不理地应道,将一只空空如也的锡杯推了过来。
布伦希尔德闻言,眉毛微微一挑。她心中对这般轻慢的态度暗暗生起一股恼火,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地瞥了那不知死活的伙计一眼,伸手接过了空酒杯。正当她欲将其狠狠摔下之际,邻桌一个大嗓门的男人说到了兴头上,大喝一声:
“——被一条龙给掳走了!”
他手中硕大的啤酒杯随之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震得旁边几杯酒都跟着晃了晃,
“索拉里斯的公主,就是那位——叫什么来着——”
“索菲拉公主。”
他的同伴替他补上。布伦希尔德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头,望见说话的是个瘦削的年轻男人,穿着书记官模样的深色长袍,布料却很粗糙。
“噢,得了吧——你连咱们公主殿下的名号都记不利索,倒还有脸在这儿高谈阔论?”
“名字算个什么要紧!”
那大嗓门的汉子不耐烦地把手一挥,险些扫翻了桌上的酒杯,
“要紧的是——她叫一条恶龙给掳走啦!那畜生,比城堡的塔楼还高出一截,翅膀一扇就是一阵刮倒人的飓风,嘴里还能往外喷火——活脱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就在巡游的大道上,当着仪仗队的面,愣是把公主从队列中间给抓走了。老伙计,你就在脑子里头想想那个场面——上百号骑兵,还有公主的丈夫、埃德蒙公爵大人,竟连一个能及时拔出剑来的都没有!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恶龙就把她给抓走了。”
书记官模样的年轻人皱起眉头,单臂撑在桌面上,忽地倾身靠近了对面的男人。
“你没有注意到吗,杰克?”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布伦希尔德却还是听了个清楚。她将锡杯拢进掌心,后背慢慢地靠向了椅背,随口说道:
“那就来一杯蜂蜜水吧,我喝不惯热托地。”
伙计听后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走她手中的锡杯,扭身走了。
布伦希尔德没有计较,只是垂下眼睛,让帽兜的阴影完全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她又向后靠了靠,心思全放在邻桌交谈的两个男人身上。
“那些该死的龙,可恶的纯血兽族,一点规矩也没有!真是活该被女巫诅咒,让全族都给绝了后!你说说,它们都落得这样的下场了,竟然还不安生,年年跑到别人家的地盘上晃悠——不为钱财,也不抢土地,就专门掳人。精灵也好,矮人也罢,连人鱼都算上,哪个不是被它们搅得鸡飞狗跳?可怪就怪在这儿——从来就没见过有哪一族真刀真枪地反抗过。直到那传说中的神谕从天而降,这帮家伙们才终于肯跟咱们人族坐到一条板凳上,合计着每年举办一次勇士大赛,再挑一个所谓的‘命定之人’去屠龙。”
“你倒来跟我说说看,这事儿难道不邪门吗?我问问你——各族王室为什么不干脆派一支军队过去?一百个骑兵,一千个弓箭手,那龙族才几口人?就算它们个头再大,浑身是铁,又能碾碎几根钉?一千支箭矢泼过去,管它什么庞然大物也早给扎成刺猬了。更何况矮人那帮家伙最会鼓捣兵器,再让精灵给箭矢上加点祝福,这胜算不比每年每族单枪匹马派一个人去送死大得多?也省得年年把各族最拔尖的勇士,排着队往那龙洞里头填。”
“当然因为屠龙是光荣的事,军队去了算什——”
“光荣?”
那个年轻男人冷笑了一声,
“哼,你难道就没听过那句老话?‘斩龙之人,终成恶龙’?每年都有一个人被派去屠龙,而每年去了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过。然后到了下一年,还是同样的仪式,同样的结局,一丁点儿都不曾改变。可那龙族呢?早已许久不曾主动来犯了。你难道不觉得……这听上去就像某种——异教献祭吗?”
“胡说八道!”
大嗓门的杰克不屑地抱臂靠上椅背,打断了他的话。
“统统都是鬼扯。你这小脑袋瓜子,整天泡在那些破书卷里头,把自己给读傻了不成?这种鬼话你也能信?”
“那你倒来跟我解释解释,既然从无一人活着回来,怎么还年年有人抢着去?刨开那些被贵族硬塞了名额、不情不愿给架上路的大少爷们,剩下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年轻人索性掰起了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头一类,是像你一样塞了满脑子荣誉感的傻瓜,觉着自己非去拯救自己的民族不可;第二类,是责任感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君子,不忍心让别人替自个儿去死;再有,就是那些把命押上赌桌的赌棍——赌那个万一。万一真把龙给宰了呢?那可就一步登天了,封爵拜相,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这辈子都不用再搂着马粪堆睡觉。说穿了,这从头到尾不就是一笔买卖么?拿一条兴许会输掉的烂命,去赌一个可能会赢到手的前程。”
他的话音落下,布伦希尔德那杯并不受待见的蜂蜜水也被扔到了她的面前,几乎是摔在桌子上,从里面溅出几滴浑浊的液体,不知是不是加了一道名为酒保唾沫的秘密风味。
她低下头轻嗤一声,没有喝水,也没有说话,只是忽而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轻轻摩挲了一下挂在那里的指骨,然后隔着层层粗糙的布料,指尖摸向里衣上面别着的那枚胸针。这是世界上第二个保护过她的人留给她的标记。
索菲拉公主。
那道曾经照在她身上的耀眼光芒,十年缄口不言,却从未忘记。
深栗色的鬃毛,高高扬起的马蹄,浅金色的束发,碧蓝的眼睛。还有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耳边温柔又充满力量的鼓励。
布伦希尔德端起杯子,在手里晃了晃,低头瞧见上面漂浮着的粘稠泡沫,微微勾起唇角。
“伙计,过来算账。”
她从布袋中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币拍在油腻的木桌上。
“来了。”
那伙计慢悠悠地踱到她身边,挑眉瞥了一眼并未喝一口的蜂蜜水,不满地蹙起眉,
“您不爱喝还点什么?而且……您付的钱可能不够。”
他伸手想要取走那枚压在掌心下铜币。
“啊……好像是不太够。”
布伦希尔德反手将那枚铜板揣回兜里,站起身来,一手端起桌上的锡杯,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掐住了酒馆伙计的两颊,硬生生掰开他的嘴。
“还差你一口口水,对么?”
她戏谑不已地盯着伙计那双骤然瞪大、充满了惊惧的眸子,低下头,干脆利落地往杯子里啐了一口唾沫。
“唔——呜呜——”
“你不是就好这一口吗?不然为什么要偷偷为我加餐呢?这杯算我请你的,千万别跟我客气。”
布伦希尔德笑眯眯地举起那杯掺了料的蜂蜜水,任凭手中捏住的人怎么挣扎扑腾也不肯松力,给对方灌得直翻白眼。
“不、不——呃呕——”
直到那杯加足了料的蜂蜜水一滴不剩地灌进那人的肚中,她这才满意地撒开手,将空杯子往身后随手一扔,哐当掉在地上砸出一连串的脆响,活像个摔碎的破锣。
“这下钱够了吧。”
听见一旁得了自由的伙计咳嗽个不听,布伦希尔德又从兜里拿出那枚铜币,一把塞进那片沾满涎水的嘴唇中,轻轻凑到对方耳边落下一句:
“你下回可得记住了,我不像你,并不爱喝别人的口水。”
没等扣着嗓子满脸愤怒的伙计回应,她便弯腰拿起凳子上的包袱重新甩上肩膀。那袋子外边缝着的白桦树纹样随之漏了出来。正准备上前拦人的伙计瞧见了立刻停下脚步,脸色也白了三分,露出一副被吓到瑟瑟发抖的模样,再不敢上前计较什么。
活见鬼!那是索拉里斯规模最大的佣兵工会的标志,谁不要命了才回去和那群以命博金的亡命之徒硬碰硬。
酒馆外,正午的太阳一如既往地曝晒而下,猛烈,耀眼,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最高处。
布伦希尔德走向马厩,举起系在指骨边的小哨子,放在唇边吹响。那哨声人耳几乎不能捕捉,音调高而尖细。她吹了两声便放下哨子,仰起头,在刺目的阳光中眯起眼睛。
“呼——呼——呜呼——”
片刻之后,一片阴影掠过她的头顶。那只已经羽翼丰满的灰林鸮从附近某颗高大榆树的枝桠间俯冲而下,展开了宽大的翅膀,精准地落在她伸出来的手臂上。
“我的乖卡蒂。”
布伦希尔德低低唤了一声,指尖轻轻蹭过赫卡特下颌那撮最柔软的绒毛。它舒适地歪过头来,用那双暗褐色的眼睛望向她,喉咙里发出了短促的呼噜声。
“我们走吧。”
她翻身上马,将斗篷的帽兜拉紧,遮住了那头张扬的红发。
赫卡特从她臂弯间振翅而起,在日光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城内飞去。它的影子轻盈而无声,如同一小片被风吹动的灰布。
布伦希尔德双腿夹紧马腹,策马跟上了那道影子。
她心中从没有什么荣誉感,少时突遭变故之后离群索居的生活也让她对自己的族类根本没有归属感。她甚至痛恨这个国家,讨厌那些愚民。可她觉得自己非得去营救索菲拉公主不可。
因为她的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所以她要去屠龙。
耀眼的阳光照在金甲骑士的盔甲上,反射出一片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璀璨光芒。那盔甲的每一处接缝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胸甲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钻石,在光照下变幻着刺目的绚烂。
他手中的长剑同样华丽得过分。剑柄上缠绕着金丝,护手处镶满了细碎的宝石,剑身蚀刻的是繁复的纹章与铭文,而并非勇气。当他拔出那把剑的时候,剑刃与剑鞘摩擦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铮鸣,那声音比酒馆里最昂贵的竖琴乐声还要动听。
只可惜,华丽并不能让一把剑变得锋利。
但显然,这位金甲骑士并不这么认为。他昂首挺胸地站在比武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持剑压于腰侧,剑尖倾斜向上。那是一套堪称完美的起手式,王都骑士学院里的教官会用戒尺敲着每一位学员的手腕反复纠正过的姿势。每一块肌肉的位置、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得严格遵循着教官的经验。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微微颔首,脸上挂着一抹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他不是来参与厮杀,而是来邀请一位贵妇人跳舞寻欢的。
布伦希尔德站在这尊金色雕像的对面,冷冷勾起嘴角,没有拔出武器。
金甲骑士见状不由得挑起眉梢,他对自己对手漫不经心的态度感到疑惑,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不悦,可从小接受的良好教育让他没有直接发作,只是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也许是想提醒她拔剑,也许是一句优雅的、带着贵族风度的开场白“在下卡斯帕,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但他没能说出口,布伦希尔德的拳头便直接砸在了他的头盔上。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比武场上炸开,那顶同样镀上鎏金、被打磨得如同镜面的头盔上,多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凹痕。
卡斯帕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他的剑还举在腰间维持着完美的进攻姿势,脑袋却垂了下去,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你——”
他的控诉听上去委屈极了,如同被人背叛了一般,
“你这样是偷袭!太不合规矩了!”
“哦,是吗?”
布伦希尔德歪了歪头,微微皱起眉,
“那么,请原谅我的粗鲁吧,骑士大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懒散,和她外在的形象一样不修边幅,
“我毕竟只是个粗人而已,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岁月教会了我不少事,其中一件就是——对付你这样自以为是的可怜虫,翩翩行礼远不如把拳头直接塞进你的嘴巴里来得有效。”
她说着,又蓄力一拳砸在了卡斯帕的脸上。这一次没有头盔的阻拦保护了,因为第一拳之后,她就顺手扯掉了对方的头盔,像扔一只破铁锅一样扔到了比武台的角落里。
坚硬的指节实打实地撞上了他的鼻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喀嚓声。鲜血立即从那两只被打歪的鼻孔里喷涌而出,溅在身下那副擦得锃亮的胸甲上,顺着钻石边缘蜿蜒淌下。卡帕斯仰面倒了下去,珍贵的宝剑终于从他的手中脱落。
布伦希尔德抬脚跟了过去,一只脚踩在倒在地上之人的肚子上,用力往下一压,那亮灿灿的腹甲便在她的脚下发出一声不堪负重的美妙呻吟,慢慢地凹陷了下去,被踩出一个与她的靴底轮廓完全吻合的浅坑。
“瞧瞧你这身漂亮的鎏金战甲……”
她曲起臂弯撑在大腿上,俯下身打量着脚下这具痛苦闷哼却动弹不得的身体,
“哼,穿去宫廷巡游里装点门面倒还凑合,上了战场就是一堆废铁。再说难听点,这金贵货儿怕是连流民手里那把豁口的柴刀都拦不住,更别提我的拳头了。”
卡斯帕很快便不再挣扎。他摊开四肢躺在地上,胸膛还在起伏,眼睛却已经闭上了。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不想再睁开面对眼前自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氏一招打败的残酷现实。
布伦希尔德叹了口气,毫不留情地将他一脚踹下比武台。
“真是扫兴。”
她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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