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术的课程持续到了午饭之前，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学生们都拼命揉着眼睛，只有少数几个人才保持着正常的状态。伊内斯顶着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一边抱怨一边看着阿莫芮雷斯，“一上午！盯着一根火柴整整看了一上午！”她动作迅速地环顾身周，确认麦格教授已经走远之后，声音不自觉地放大：“我从来不知道魔法世界里还有这种酷刑……她还留了一篇论文！梅林的胡子啊，这是开学第一天！”

阿莫芮雷斯的状态也并不好，坦白讲，她挥了一上午魔杖，但直到刚才下课，她都没能在火柴上看出丝毫的变形痕迹。莱拉.伯斯德甚至故意从她身边经过，对着丝毫未变的火柴发表了堪称浮夸的言论：“哎呀，我们的泥巴种小姐在课上做了什么？把一根火柴变成一根火柴吗？”有人在她们身边大笑，笑声在城堡的石砖里回响，让此刻她脚下的石板微微晃动。

伊内斯偷眼看她的状态，突兀地拉着她飞奔起来，路过前面那群斯莱特林时，还顺手带上了西弗勒斯。后者赶紧单手提起袍子，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嘟囔。黑发女孩的发丝飞舞在空中，她动作利落，姿态矫健，衬得身后的两人越发笨拙。他们跌跌撞撞地停在交叉路口，绿色翻领的学生早就被甩到身后。

阿莫芮雷斯只觉得眼前发黑，赶忙伸出胳膊支在墙上，但她的腿还是一阵阵发软。外界与她的感知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水膜，她听得见有人声交谈，可声音飘渺得像是在远方。

“……你跑什么？”西弗勒斯喘着粗气，对伊内斯怒目而视，“拉着我们干嘛？”不等她开口，男孩先观察起了四周。两条一模一样的拱形通道在分岔口/交会，西弗勒斯向身后看去，那里空空如也，半点没有学生的影子。他把头扭回来，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或许我该指望你看了路，加西亚？”

伊内斯低垂视线，目光空落落地落在两块石板的接缝处，“他们说得太难听了，西弗勒斯。”她听见阿莫芮雷斯终于平复的呼吸微微滞住，“如果你没有过来的话，我是想不出莱拉她们又会做些什么……你没见识过吧，今早我和阿莫被伯斯德打到了墙上。”伊内斯做出一个手势，好像在隔空扇巴掌，“就‘嗖’地一下。”阿莫芮雷斯脸上登时火烧火燎的，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特别狼狈，科克沃斯的情况在霍格沃茨完全倒置，这让她完全理解了西弗勒斯当时的表现。

她无所遁形，无处可逃。在西弗勒斯写满“我理解”的目光之下，她所见的唯有自上而下伸出的援手。这只会让她觉得她的选择是错的，并在此基础上，彻底否定掉她的整个人生。

“所以你们寄希望于那个同盟？”西弗勒斯的语气软化了些，不再像今早一样冷硬。他迟疑地看了眼阿莫芮雷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与其考虑那些，不如跟我一起，”他好像差点咬到舌头，声音含混：“‘拉我一把’，不是吗？”

阿莫芮雷斯被两道视线注视，她竟不知道在这城堡之中，她的决定会如此重要。一张羊皮纸被她掏出来，纸页翻飞，如同一只垂死的蝴蝶。她对西弗勒斯的邀约避而不谈，“我大概记得我们来的路线，去大礼堂要走这里。”阿莫芮雷斯指了指三人右手边的通道，“如果你们相信的话。”她稍作犹豫，一马当先地走了过去。

伊内斯正想跟上，却被西弗勒斯拉住了衣袖。男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这是什么意思？”伊内斯耸耸肩，“你那么聪明——作为寥寥几个让火柴发生变化的人之一，或许对我们的世界就是这样难以理解。”她抖抖袖子，迈开步伐，“你有惊人的天赋，别人有高贵的血统，你们本来就站在我们的前面。”

她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声音幽幽地钻进他的耳朵：“你回头想要拉我们一把，但你有没有想过，西弗勒斯，我们真的能跟上你吗？”伊内斯奔跑起来，在更远处，阿莫芮雷斯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

阿莫芮雷斯没有停下。

鞋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刻意的声音。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笔直向前。身后传来伊内斯急促的奔跑声，连带着西弗勒斯那句压在喉咙里的“莉斯”一起，被距离模糊，飘散在城堡之中。阿莫芮雷斯没有停，她不知道自己停下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也对道路的尽头完全没有头绪。这是去大礼堂的路吗？她其实并不确定。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逃避，从两难的选择之间逃开，找一个让她安心的地方舔舐伤口。

“莉斯！”西弗勒斯的声音更近了。阿莫芮雷斯紧紧皱着眉，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放弃？明明自己连让火柴变形都做不到，他又想如何帮助她，一辈子都把她遮蔽在他的羽翼之下吗？西弗勒斯跟在伊内斯的身后，他从未跑得这样快，以致于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

终于，在一个拐角，阿莫芮雷斯停下了步伐。她转过头，伊内斯跟她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西弗勒斯则要稍远一些。但这已经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的表情了。西弗勒斯放慢速度，呼吸声像一只残破的风箱。他的手支在膝盖上，胳膊像两根发抖的面条。“莉斯，这才第一天……”西弗勒斯终于喘匀了气，把腰直起来，“你应该过些时间再做决定。”他把目光移到黑发女孩身上，“还有你，加西亚。”

伊内斯歪了歪头，“谢谢，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她听见了不远处喧闹的人声，“礼堂确实在这边，”她转身，黑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我要饿死了，快点吧，午餐马上就结束了。”

“那你呢，莉斯？”他的视线几乎把阿莫芮雷斯烫出一个窟窿。她还不想回应他，她心里的那团乱麻尚且没有解开，又怎能给出一个清醒的答案？阿莫芮雷斯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每次都把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掠过，“我……需要一些时间。”

西弗勒斯看了她一会儿，“好吧。我明白。下周一晚上？”

阿莫芮雷斯赶紧点头，近乎落荒而逃。

*

天文塔是霍格沃茨城堡里最高的一座塔楼，远远看过去，它几乎顶上了天穹。阿莫芮雷斯猜想那里一定会很冷，更何况，天文课还是在夜里。她从佩妮的箱子里翻出两条一模一样的围巾，一条的边角上绣着“A.E.”，另一条则是“L.E.”。阿莫芮雷斯把脸埋进那堆毛线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有她熟悉的味道——热可可、旺盛燃烧的壁炉、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还有家人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伊内斯凑过来偷看，“阿莫，这是你家里人给你织的？”她忍不住上手摸了几下，细细密密的针脚让她看呆了眼，“真厉害……还有帽子，天呐，竟然还有毛衣，这要花上多久的时间啊！”

阿莫芮雷斯抿着嘴，“是我的姐姐织的。我的……麻瓜姐姐。”

“噢，坦白说，我倒是觉得当个麻瓜没什么不好。”伊内斯站直了，脸上却再次挂起心不在焉的表情，“你知道的，那样我爸我妈就不用离婚了，也没有后来的那些事。”她很快注意到阿莫芮雷斯担忧的神色，连忙勾起微笑，“好了好了，马上就要上课了，快走吧！今天的天文课可是跟格兰芬多一起上，我记得你妹妹在那里，是不是？”

“没错。”阿莫芮雷斯跟伊内斯肩并肩走出了宿舍，走廊里只有火把在发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让火焰跳跃着，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窗外，黑湖仍然贯彻着它的名字，漆黑得几乎要把人也吞噬。她们不由自主地开始聊天，下一句紧跟在上一句的后面。等到了天文塔的脚下，阿莫芮雷斯惊讶地发现，她们两个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交换了童年的故事。

伊内斯率先踏上阶梯，嘴里紧接着发出一连串的抱怨：“看啊，阿莫。这里的楼梯快要赶上我的小腿高了！我真不能理解这些古老的、魔法的建筑。”她哼哧了几声，回头看了眼阿莫芮雷斯，后者只顾着低头往上爬，差点跟她撞上。伊内斯继续向上走去，每走一个阶梯就要恶狠狠地说出一句：“不务正业的楼梯、飘得到处都是的幽灵、窃窃私语的画像……还有老宅里那些莫名其妙的魔法生物，他们就不能让世界变得正常一点吗？”阿莫芮雷斯知道她在抱怨什么。伊内斯刚才跟她提到过，在魔法天赋显露之前，她也曾是一个成绩优异、家庭美满的人。

阿莫芮雷斯把怀里的围巾抱紧了些，“我们会没事的，伊内斯，我保证。”她的声音或许太轻了，又或者伊内斯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总之，她们开始在一片寂静中攀爬。从第二十三级直到第一百二十七级，整片晴朗的夜空才恩赐般地出现在她们眼前。

她们来得还算早，至少这门课的教授还没有来，这片平台上只有零星的学生，红色翻领和绿色翻领分别聚在两边，泾渭分明。阿莫芮雷斯看到了莉莉，她还是跟着长桌上那个棕色头发的女生，不远处，詹姆.波特和他的朋友们正对着另一边指指点点。西弗勒斯也已经到了，他没有跟他的舍友一起，而是独自站在一台望远镜边，看着星空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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