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三副药

上班第三天，林晚在走廊里撞见一位老太太。

蓝布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手里拄一根乌木拐，走得不快，可不让人扶。她跟着齐主任进的中医科，齐主任去接电话的工夫，她自己溜达进了里屋。

“你就是新来的小林大夫？”老太太站在门口打量她，“我儿子说，科里新来了个年轻大夫，整天猫在这儿抄陈年病历。”

“抄着玩。”林晚起身，“您坐？”

“不坐，老骨头，坐久了起不来。”老太太的眼睛在樟木柜上一扫，像点自家铺子的货，“抄到我了没有？齐王氏。”

“抄到了。第一〇三页。”

“哟。”老太太来了兴致，“写的什么？”

“一九五二年，头一页。不寐，夜卧不安，多梦易醒。酸枣仁汤，三服。”

老太太淡淡地说：“这病，跟了我二十年喽。”

“那正好。”林晚说，“我这张桌子，也等您这样的老病号，等了三天了。”

……

问诊就在里屋，借了张凳子。

林晚不先号脉，先问：“一九五二年以前，您睡觉沉不沉？”

“沉。头挨枕头就着，打雷都不醒。”

“那年，出了什么事？”

拐棍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五二年发大水。”老太太说，“我家在河东开油坊。水上来那晚，我把儿子绑在房梁上，我自己踩着水，在底下顶着那根梁，顶了一宿。天亮水退了，油坊没了，人都在。”

“打那晚起，就睡不着了？”

“打那晚起，一闭眼就是水声。”老太太说，“二十年。安眠药吃到三片，吃一回睡三个钟头，梦里还是水。”

“这些年，除了药，还试过什么法子？”

“多了。”老太太掰着指头数，“数豆子，数到三千八，越数越精神。猪心炖朱砂，吃了小半年。庙里求的符，枕头底下压过三张。烫脚的药水，能腌咸菜。居委会王主任还给我弄过一方：睡前喝二两地瓜烧。酒倒是好东西，喝完能迷糊俩钟头，醒过来，水声更响。”

“符和酒，往后都免了。”林晚说，“豆子也别数了。”

“那数什么？”

“数您孙子的个头。”林晚说，“一年长一截，比豆子经数。”

老太太愣了愣，笑出声来。这一笑，眼角的褶子里都是松快的。

林晚这才搭脉。左手三分钟，右手三分钟，又看舌头。

脉弦滑，舌红，苔黄腻。

她在日志本上写：大惊之后，胆胃不和，痰热内扰。二十年重镇安神，压住的是觉，压不住的是那一宿的水。

“老太太，”她开口，“您这病，头一年是吓出来的，后头十九年，是药堆出来的。”

“药堆出来的？”眉毛立起来了，“药是白吃的？”

“朱砂，安神用的就是它。”林晚说，“可它含汞，镇得住一时，吃不得一世。您这二十年朱砂吃下来，觉没见好，胃口先吃坏了吧？早起口苦，恶心，喉咙里总有痰。”

老太太不说话了。半晌，拐棍往地上一顿：“是。饭越吃越少。你这话，怎么没一个大夫跟我说过？”

“写病案的先生们，一人一页，一人一个方子。”林晚说，“没人把三十七页摞在一起看。”

……

方子开出来，一共三副。

温胆汤打底，加酸枣仁、夜交藤。药方之外，另写一行小字：朱砂类，全停；西药安眠，三片改一片，三副药喝完再议。

药房里，阎大夫接过方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从老花镜上沿看她：“停朱砂？”

“停。五三年加的，加得没错。”林晚说，“错在加了一十九年，没人往下撤。”

阎大夫没言语，戥子照称，一味不差。称到半夏，他停了停：“生的？”

“法半夏。”林晚说，“老太太六十九，胃气弱，生的我不用。”

阎大夫没言语。他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个蓝布面的摘抄本，边角都起了毛。翻开，是一页誊工整的旧方，页尾一行小字，笔画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师父五三年那页，我抄过一遍。”他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他页尾写着：此方只可暂用。我抄下来那年，刚进科，十九岁。这话我记了二十来年，没敢动。”

“不是不敢。”林晚看完，把本子轻轻推回去，“是轮不到。您上头有先生，先生上头有规矩。今天轮到您了，您称我的方子，一味没差。”

阎大夫把摘抄本收好，放回抽屉最底下，压上了戥子盒。这一回，他看她的那一眼，比方才那一眼长。

门诊间那头，田秀琴的声音飘进来：“三副药治二十年的失眠？中医学院讲义上可没这一课。回头没效，看科里怎么收场。”

没人接她的话。齐主任在门帘外探进半个头，又缩回去了。

【叮。】

【检测到医者本心：不夺人功，不诿人过，只认病家。】

【人渣值：9379（-1）。】

【距【人体活鉴】解锁，尚余4381点。】

【备注：方子是纸上的，那行“减一片”是心里长出来的。值钱的，是那一行。】

林晚把三副药分包好，每包上用铅笔写煎法：先煎，后下，饭前温服。字写得老大，是照着老太太的眼力写的。

“三副。”她把药递过去，“喝完了，觉要是没动静，您把药皮给我送回来。往后在这科里，我不提您这病一个字。”

老太太接过药包，掂了掂，忽然笑了：“小林大夫，敢不敢打个赌？”

“打。”

“三副药下去，我要是睡着了，”老太太说，“我那儿子，任你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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