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归侨

茶馆里那个顿笔尖的人，跟了林晚四天。

四天，两班倒。前两天是个瘦高个，蓝布帽；后两天换了灰衬衫本人。交接的地点在副食店门口的菜筐后头，第三天早上，她去买盐，看见两个人蹲着系了同一只鞋带。

盯梢不难受，难受的是对方盯得很规矩：不近，不扰，不碰。她在医学院的作息、回家的路线、药田边上蹲多久，全在人家眼里。

第四天傍晚，她照旧绕路回祖宅，从村东的老井过去，多走半里，正好把身后的人引过石榴树院墙外。院里，林阳正趴在小黑板上默药性。

“五十味！”隔着墙都听得见他的欢呼，“姐！我认到第五十味了！爷爷说，认满一百味，传我戥子！”

院角的鸡窝里，林月抱着一只新孵出的小鸡，用旧棉絮裹着，跟捧了个祖宗似的：“姐你看！它认我！它一叫就是饿，一饿就找我，跟哥一样！”

林晚隔着院墙站了一息，笑着走开。

身后那人的笔尖，想必又顿了三下。

晚饭桌上，林月扒着饭，忽然发问：“姐，什么叫归侨？是不是外国回来的桥？像卢沟桥那样的桥？”

“是从很远的地方，回家的人。”林晚说。

林月嚼着饭想了半天：“那他回了家，怎么还站在咱家门口，数咱家的窗户？”

一桌子筷子，齐齐停了半息。

老头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可谁都听懂了，七岁的孩子都看出来的东西，做局的人，做得太粗了。

要么是粗。要么，是故意让你们看见。

……

第五天，请帖到了。

不是邮的，是人送的。送到医学院收发室，牛皮纸信封，字是繁体：“林晚同学台启”。

落款：港九医药同业公会顾问，梁颂文。

事由：归侨医务工作者茶话会，兹定于七月二日午后，假政协礼堂侧厅举行，敬备茶点，恭候光临。

巩老师把帖子转给她，多看了她两眼：“归侨茶话会，请一个工农兵学员，林晚，你在西北，露脸露大发了。”

“露的不是我的脸。”林晚说，“是有人想看看，这张脸后头，值多少。”

……

七月二日，政协礼堂侧厅。

吊扇转得慢，茶是真茶，龙井。到场的二三十人，多是些穿中山装的老医务，几个穿浅色短衫的，是南边口音的归侨。

梁颂文四十出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港腔的普通话，软，客气，客气得像上了浆。

他身后跟着个端茶的姑娘，白围裙，低眉顺眼，挨个续水。续到林晚这盏，壶嘴一收一放，滴水不洒，她的眼睛却在壶起的那一瞬，扫过林晚腕上的银镯。

一扫，就收。手艺很好。

“林同学。”他递上名片，双手，“界河一案，如雷贯耳。一位年轻大夫，冰面上救活我们边防的同志，梁某在港里都听人讲起。”

“不是大夫。”林晚按排练好的分寸欠了欠身，“学员，还没出师。”

“还没出师，就有那样的手。”梁颂文笑，笑纹都排得整齐，“后生可畏。”

茶过一巡，他状似无意地，从随员手里的皮包中取出两册书，推过来。

英文的。《外科学进展》，扉页新得反光；另一册是图谱，铜版纸，图印得像照片。

“路过深圳，带的小玩意儿。”他声音放低，“你们这里，这些年，缺这些吧？梁某做个东，送林同学，补一补门墙。”

厅里交谈声嗡嗡的，这两册书横在茶盘边，白得晃眼。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她知道这一册书递过来，对面睁着几只眼睛：她的手会不会抖，眼会不会亮，翻不翻，收不收。

她把书轻轻推了回去。

“梁先生，这书我收不得。”她说，“学员收境外的书，要打报告，报告一层一层批下来，书都过时了。”

梁颂文笑容不变：“那就是有缘无分。”

“不过——”林晚顿了顿，“我们学校有位顾老师，从前是军总院的外科台柱。这样的书，他那儿缺，他那儿，也最该有。”

“哦？顾老师在哪儿高就？”

“在校办农场。”林晚看着他，平平地说，“喂猪。他要是能重新站上讲台，这样的书，才算送对了地方。”

厅里的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梁颂文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有了点人味：“林同学。梁某走南闯北二十年，头一回被人拿我送的书，垫了别人。”

“书是好书。”林晚说，“好东西，就该去最缺它的地方。梁先生走过二十年码头，想必懂这个理。”

“懂。”梁颂文把书收回皮包，动作慢慢的，“那，就再看看，谁最缺。”

茶话会散场，两册书留在了梁颂文手里。可林晚知道，有一根线，从今天起，搭上了。

……

当晚，家里复盘。

沙棠听完，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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