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惯被爱》
回家洗完澡,稚缘鼻子还堵塞,头昏脑涨,整个人恹恹的,毫无生气,脑子完全无法运作,程闻远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程闻远端来一杯温水,递过去:“吃完感冒药再睡。”
“感冒而已。”稚缘听到要吃药,眉头不自觉地高蹙。
每逢换季她就生小病,父母一听到她说不舒服就会不开心,久而久之她不敢再说,小感冒也不会吃药,按时休息和吃饭几天就能痊愈了。
“吃了。”程闻远把药放到她手里,“你身体缺水,免疫力下降,还受了寒,真的病了会很严重。”
稚缘现在无所谓了,反正实习已经无望留下,一半工作交出去,病了就病了。
她自己这样想倒无所谓,可现在面前有一位对她健康十分上心的程闻远,只能听话地吃药,再喝上一杯温水。
“早点睡,七点没醒我会帮你请假。”程闻远接过水杯清洗干净。
稚缘靠着沙发,望着天花板发呆,吃完药应该很快就困了,也可以清晰感受到身体已经进入疲惫状态,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程闻远,今晚……”稚缘转头看向他,“我们可以睡一个空间吗?我不想自己待着。”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都吓了一跳。
就算生活在五口家庭,她也是孤零零的,早习惯一个人默默抗下所有,现在却因为职场不顺,无法一个人待着,有人陪着才有安心感。
也不是吧,是能给她安心感的人陪着才会真的感到安心。
显而易见,程闻远是会让她感到安心的人。
程闻远顿了一下,放下洗好的水杯,看着她,眼底似一片深潭,难以读懂。
“额……我……”
“可以,睡沙发吧。”
稚缘意外他竟然答应了,本想转开话题,不让两人难得缓和的氛围变得尴尬。
程闻远走过来,拿走沙发角落的被子和枕头,“我给你拿枕头和被子?”
“嗯……?”稚缘脑子宕机,无法理解他的用意。
程闻远无奈轻笑一声:“你身体不舒服,睡床能休息更好,但我睡你房间可能会令你不自在,就睡客厅吧。”
稚缘这才明白他的贴心。
房间是她的私人领域,他们目前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能进入对方的私人空间,程闻远可能没有压力,毕竟在他的视角,他们是已婚十五年的夫妻,但他考虑到她的想法,才选择一块睡在属于半个公共场合的客厅。
稚缘:“我睡沙发的话……你睡哪?”
程闻远移开几桌,铺好席子,再将棉被铺好,“我开了暖风,不会很冷。”
家务全是程闻远在做,地板每天拖一次,非常干净,还有席子垫着,凑合睡一晚也没问题。
只是……稚缘感到不好意思,为了满足她的要求,他被迫睡地板。
“或者你想睡地板?”程闻远开玩笑问,“那我就是欺负病患了。”
稚缘那一丁点愧疚在他的打趣里消失,进房间搬出被子和枕头,在沙发躺好。
程闻远没有特地买睡衣,晚上睡觉穿的是布料柔软的长裤和套头卫衣,明明是身体里住的是中年灵魂,却还是透着一股男大的气质。
细想起来,她对他的实际年龄没有实感,想过为什么,后来发现他身上有一个绝世好优点,不喜说教她,对她很尊重,不干涉她的选择,所有和他提的想法都会被考虑,一旦尺度拿捏不好会觉得是被漠视了,但都可以感受到他是真诚对她,并没有被情感漠视。
谁和他相处都会和舒服,最差也是无感,他性格偏冷却一点也不令人讨厌。
屋内灯光暗下,程闻远也躺下,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像是躺在一张床,沙发的高度又很好地为他们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男人的呼吸就在耳边,稚缘偏头向他,问道:“程闻远,我和你感情真的很差吗?”
他没接话,以为话题就这样被无视。
许久,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们吵架?”
“没有。”
“我们互损对方?”
“也没有,但你偶尔会开玩笑。”
稚缘心想,她都敢和他开玩笑,关系应该不可能太差。
“我们不说话?”
“有话就会说。”
他们的相处模式偏向舒适,不需要特地找话题活跃氛围。
“不吵架还能开玩笑,我们感情怎么会差?该不会是欺负我没有二十年后的记忆,污蔑我吧。”稚缘差点就要坐起来了,想替以后的自己喊声冤。
“感情确实一般,但我不知道原因。”程闻远语气真诚。
稚缘唇抿了抿,无法回应。
那原因是在二十年的稚缘吗?她也无从得知。
过了许久,以为今晚的夜聊已经结束,她开了口。
“我们感情一般,你为什么要回到二十年后找我?”
“我让你来,你就来了?”
“真的是我填错了时间?”
不知为何,稚缘的心在隐隐抽疼,一股她无法言明的感情迸发,因为来得太突然,令她无措。
又过了许久,程闻远终于开口,但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
“时间不早了,睡吧。”
稚缘正因为莫名的悲痛陷入迷茫,也不纠结问题答案,翻身,背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稚缘才睡着。
自从上大学后,每天都是疲惫入眠,就算做了梦醒起来也忘记了,或许是一天经历太多,她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的主角像是她,又不像是她。
和她一样,工作遇到挫败,痛苦不已,甚至想着终结生命,可惜梦太碎了,不知道怎么她又振作起来,找了新工作,还谈了一段恋爱,以为迎来大结局,场景又变了,她又变得无比痛苦,常在路边的大排档酗酒,行尸走肉地活着。
后半夜没有再做梦,眼前一片黑。
脑子自己将梦境碎片重新拼凑了一遍,应该是遇到挫败、颓丧酗酒、重新振作。
稚缘醒来,愣坐,呆呆地目视前方。
程闻远早已醒来,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英文杂志,看到她醒了,从中抬起头,“醒了?我给你请好假了,今天在家休息。”
“程闻远,我没有转正之后是怎样的?”
“我没有遇见你的那会儿,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稚缘盯着程闻远,执着地要一个回答。
“很抱歉,你从未和我谈及。”程闻远起身,问起了别的事,“早餐吃面条?”
稚缘终于从梦中清醒,努力回想细节,可惜所有感同身受的梦境全上了马赛克。
她拍了拍脸,也不纠结了,老人家常说好梦就是醒起来能忘掉。
昨晚哭得太凶,幸好睡前听程闻远的话吃了药,今天只有轻微疲惫,说话声略微嘶哑,身体没有其他的不适感。
用完午餐,稚缘回房写论文。
不管承受遭受怎样的打击,只要第二天还会睁开眼,就得为生存苦恼,堆积的事情迟早要做,当下再难受也得一件事一件事完成好。
午后,写累了,稚缘抬头看天,玻璃老旧,还被贴过报纸,从里往外看天空都是浑浊的,她起身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但眼前的世界清晰了。
那个问题依旧萦绕在她心头。
如果没有遇到程闻远,那个稚缘又是怎么度过昨晚?
不知为何,一种后怕感猛烈袭来,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吹冷风容易感冒。”程闻远出现在门口,出口提醒。
房门没关,窗户打开,冷风灌入,他坐在客厅也能感受到屋内的暖气在流失,这才起身找来。
稚缘合上窗,再次坐回书桌前,专注地完成后半部分的论文。
晚饭后,两人一块到附近的公园散步。
正是江边的蓝调时刻,天边残留着蓝紫色的落日余晕,城市灯光还未亮起,好似上了一层老旧的滤镜,万事万物都是朦胧的,似乎摁下了慢放键,能感受到身边有美好又温柔的事情在发生。
稚缘看向程闻远,她矮他不少,抬眼看到的是他冷硬的下颔线和明显的喉结。
“我们……也会常出门散步?”
程闻远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所指的是二十年后的他们。
“很少,你工作很忙。”
稚缘笑得眼睛弯弯:“你这话可真安慰人,原来我以后会找到工作啊,瞬间不焦虑了。”
程闻远垂眸盯着她的脸,她是小方圆脸,笑起来会变成小圆脸,还有两个酒窝,可爱又灵动,不自觉地被她的开心感染到,唇角微微上扬一个弧度,问道:“需要再说一点吗?”
“不需要了,未来太过具体,我也会害怕。”稚缘伸了伸手拉伸身体,忽然感觉心胸变得宽广,昨天的痛苦已经消失一大半。
“谢谢你陪我。”她晃着手,用肢体动作掩饰不好意思,“虽然想法没有变化,依旧不喜欢以前,畏惧未来,但起码此刻我还有力气,觉得活到明天是可以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程闻远才接话。
“你没和我说过以前的事,直到我们遇见之前,你都很努力地活着,认真地过着每一天,和现在的你一样。”
他停下脚步:“走吧,去一趟面包店,我们回家。”
稚缘笑意又深了许多。
她心情不好还会做一件事——逛面包店。
柜子是温热的,里面摆满精致漂亮的面包,暖融融的灯光打在金黄色的皮上,泛起一圈圈光泽,隔着玻璃都能嗅到漫出的奶油甜香,心也随之变得柔软。
每逢此时,她好想变成一块面包。
玻璃隔开喧嚣的世界,就只做带着软乎乎的气息的面包。
治愈的假期结束,稚缘又要回到会给她带来不愉快的职场,无法留任的消息已经传遍,同事偶尔投来探究的目光,多少还是会难过,会难以承受,中午吃了程闻远给她送来的午餐又好了些,能支撑到下班。
日复一日,可能是跨年夜快到了,也可能是最后一笔实习工资到手,又可能是三月实习落下帷幕,她已释怀,不再为同事的看法而悄悄难受,专注完成每一样工作,尽自己所能做好。
实习结束的当天,她和有工作接触的同事好好道别,准点下班。
今日不凑巧,下了大雨,走出大厦,稚缘远远看到来接她的程闻远,他打着伞,手里还拿着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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