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瞳愣怔了一会。

满柜的“骗子”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她意识到，在这个地方，时间的准确性完全模糊，并且被有意忽略。

她将上半身从柜子里撤出来，查看手腕上光脑的时间。

投射在半空的光幕里，时间显示的是2834年9月29日15:44。

她醒来时，阳昭说爆炸是在三天前发生的，最后收到研究所的讯息是在一小时以前，她们的任务是在三天内抓捕逃离的B2934。从信息反推可以判断，在爆炸发生的当天，地下研究所就已经启动了封锁模式。随后，阳昭从身上拿出光脑交给她，她打开了光脑，查阅了B2934相关的研究报告。

在她查阅光脑时，曾点开光脑里的个人资料，上面当前状态的那一栏显示（未检测到连接网域，更新失败）。而后她将B2934的特征分享给玩家，跟玩家一起分析接下来的行动路线。期间她调阅了光脑里的地图，玩家豆蜓尝试让她把地图同步传输，却因为没有连接网域而失败，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摄影功能拍摄地图。

这些信息进一步佐证了研究所处于封锁模式，内部的人无法与外部进行联络。

那么，刚醒来时阳昭说的“最后收到研究所讯息是在一个小时以前”，就是这段话里最严重的漏洞。

一个在三天前就已经完全被封闭、无法与外界联络的研究所——阳昭是怎么收到来自外部的讯息的？

林昭瞳的面色渐渐变得难看，她发现自己最初就掉进了陷阱。

玩家是可信的，也是不可信的。玩家嘴里说出的消息有真也有假。她依赖博士的经验判断玩家的表情，从而推断对方是否在说谎，却忘记了谎言的本质——当你认定自己说的话是真相时，你就不会怀疑自己所相信的。

在她与玩家短暂合作的那段路途中，她试探过阳昭，从对方的反应里得出：阳昭在进入游戏时并没有获得安保员身份过往的记忆。那阳昭所知晓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在游戏还未开场前，或者说还处于载入阶段时，玩家所能获得的信息必定来自于游戏的系统。

就像是一个古老童话的前摇往往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游戏系统给予玩家的信息就一定是正确的吗？答案是未必。

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游戏？是以什么为基础在运行的游戏？玩家进入游戏的目的各式各样——有像夜鸦那样纯粹以玩乐心态进入游戏的玩家，也有像豆蜓那样为了利益进入游戏的玩家，以及像阳昭那样出于新鲜尝试、认真行动的玩家等等。

玩游戏的本质是调动玩家的感官，让游玩者在参与游戏的过程中得到感官上的成就、满足、刺激等等，最终的目的就是调动玩家体内的多巴胺，从而产生共同的感叹——这游戏真好玩！我要一直玩！

而这只是站在玩家的视角来判断游戏。如果站在游戏运营商的视角来看待游戏，那游戏的本质一定是出于利益：我开发了一款有意思的游戏——一群有眼光的玩家也觉得我开发的游戏有意思——玩家愿意为我的劳动成果爆金币——哇，我赚到了很多钱，我要持续运营这个游戏，稳固我的财富之路。

这是普通游戏运营商的视角。但这跟自己身处的这款游戏又有本质上的区别。

创造这个游戏的运营商本身，是否知晓他们程序下、副本里的NPC是具备自我意识的NPC？林昭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气运之子。她能通过水银听见玩家的频道，就意味着一定有其他副本的NPC也能通过别的方法摸索出自己是NPC的真相。

索伦研究所通过基因编辑创造了崭新的物种，这在研究员看来是在创造生命，类似于造物。这款游戏的运营商敲下代码，代码组构成了副本，从中诞生了NPC，而NPC又具备独立的意识，这也是创造生命的一环。

而创造出她与其他人的游戏运营商——他们知道自己笔下的代码诞生了自我意识吗？

林昭瞳猜测，他们或许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在自己杀死夜鸦后，系统通过伤口入侵她的身体，试图格式化她。

她隐约感觉自己触摸到了规则的大门，却又感觉自己离大门很远，难以触及真相。但仅仅只是来自真相的边角料，就让她感到全身发抖。

在醒来的最初，她只是想搞清自己究竟是谁，然后活下去。在得知了自己是NPC后，她的目标也没出现动摇，只是有所增加——先伪装“NPC”，再寻找自己是谁，然后活下去。直到她杀死了夜鸦，被系统入侵身体，想起了最初的记忆，想起了狼群与妈妈，她的目标才出现了一点波动——活下去，寻找裂缝然后回家。

或许是这间实验室里的空气太滞涩了，半空中因她行动而飞扬的浮尘像细雪一样落在她的头顶。在这间被她有意关闭的空间里，林昭瞳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又或许现在的想法也是程序里设定的一环。就像是故事里的角色一样，她扮演的可能就是一个意识到自己是数据、然后因此痛苦的NPC。

她想回到狼群，回到家人的身边，但由此延伸出的真相却让她感觉到恐惧。裂缝曾经出现在森林，是否代表自己的家园也在被入侵？她恐惧自己会为狼群带去灾难，怀疑此刻的思维是否也处于数据的编辑之中，或许她猜测的真相都源自于程序，是程序想让她联想到这些，她不可避免地掉进了虚无的陷阱。

她开始怀疑自我，而后又在怀疑中坚定自我。

如果一定要存在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真实的证据，那这条证据就由她来虚构，虚构一条自己绝对真实存在的证据——在短暂的记忆里，因为妈妈赞许而萌生的雀跃，与族群相处的亲昵，她百分百认为那是真实、唯一的真相。

此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坚信这条证据一定是真实的，不可被动摇的。她一定是来自狼群的林昭瞳，而不是被支配的程序。

在短短的一瞬间，林昭瞳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她的后背因为猜测而冒出冷汗，冷汗湿润了防护服的里衬。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再去思考未知，而是将思绪撤回当下。

蜘蛛所在的副本是被公开、被玩家入侵的地盘，无法死去的玩家、为了某种目的运营游戏的运营商——这些都会成为未来入侵狼群的敌人。

在预测到了未来将会降临的灾难后，林昭瞳做不到无动于衷。她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来佐证自己的猜测——然后再从中找到解决的办法。

就算最后发现一切都是她在胡思乱想，是她在与空气斗智斗勇也没关系。她率先往最糟糕的一步去推演，然后预防。这总比乐观地判断大家都是好人，因此毫无防备，笑嘻嘻说没关系啊，我们都是一家人，NPC跟玩家也可以和平共处啊——这种可能性跟送上去被人宰也没有区别。

短暂的低落后，林昭瞳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她把注意力聚焦回当下——阳昭无意识的谎言。

所谓收到研究所讯息的时间、目的与结果都极有可能是虚构的，又或者说时间是错位的。

记忆里，关于索伦研究所最终将要启动的消杀模式并没有任何相关的知识。她理解概念里的消杀是指用物理或化学方法，对特定环境、物品或场所进行处理，以杀灭或清除病原微生物、害虫和有害生物，以达到预防疾病、改善卫生为目的的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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