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
早年李慈听闻北疆是苦寒之地,北风吹过去,白草凋零,便有“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他听过的诗里,毫无例外都是沙场为国死的英雄。
“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
李慈躺在床上,他早将营里的布防摸熟了,血液怎么也凉不下去。从未见过真刀真枪兵刃相接的他,半是忧愁,半是激荡。
他睁着眼,帐外的火把映在帘布上,帐外的虫鸣,巡防走动的声音格外刺耳,李慈翻来覆去,将被褥盖过头顶,面前留一个小口呼吸,强迫自己睡去。
……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地面的震颤而来,李慈睡相不好,翻两个身就滚到床边,被震了一下便滚到了地上。
李慈只愣了片刻就知道遇袭了。
帐外火光冲天,战马嘶鸣,照在帐帘上,如同舔食烈焰的猛兽,下一瞬就要冲破那道帘帐,将他吞噬殆尽。
李慈胸腔不断起伏,丢开被子爬到屏风后面,大气也不敢出,警惕地望着门帘处。
外面的局势不知道如何,自己又在主帅的营帐里,被抓到不得被生吞活剥!他得趁乱先跑。
未待他定神思索,帘缝处撞进来个人!
李慈立刻躲回屏风后,手臂、大腿忍不住打着颤。
那人似乎比他还要眼快,两步跨了过来。
那人一袭黑衣,看着就不像赵家军平日的穿着,定是贼人来劫他!
两步之间,李慈绝望了。
李慈听到那人的脚步在他身前落定时,胸腔内那股激荡的恐惧再也抑制不住,冲破喉咙大喊:“我只是打杂的我只是打杂的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打杂的别杀我别杀我!”
“……先看看是谁!”来接他的颜儿翻了个白眼,管他那么多,扯兔子似的扯着浑身发软的李慈往外冲。
李慈被拽得踉跄,差点儿砸在地上,听到是熟悉的声音才恍惚着睁开眼:“颜姑娘!发生何事了?我们去哪儿?!”
出了营帐,李慈才看见密密麻麻的士兵从各处涌向东面,烟火滚滚,呛人的焦糊未扑面而来。
“敌兵夜袭,将军让我带走水路去柳城!”颜儿拽着他绕进小道,离那火光染红的地方越来越远。
东面靠后,离奚丹的地盘稍远,布防不如其余几处多,奚丹想打,从东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李慈总觉得古怪,明明处处都合理……
颜儿告诉他不用担心赵临戈,什么都不用担心。
李慈喘了口气,平稳不少,心中的异样感怎么也无法忽视,想要继续想下去,脑中却一片空白。
他回过头,那些攒动着奔向火光的人头让他惧怕,他晓得赵临戈此刻就在那火光里。
如果是呼延梼,他会怎么做?
东营虽然离主营最远,但易攻。如果集合大军压上来便能毫不费力地完胜。
但东面地势平坦,哨岗多,大军突袭不大可能,而且呼延梼更乐于耍心眼儿。能不费一兵一卒,他绝不会动用大量兵马。
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故意的!呼延梼的目的绝不是攻下营地!
他到底想如何!
跑出几里路,李慈脑中的齿轮卡住了。
“等等!”李慈站住脚,被没留意的颜儿猛地一拉,半跪下去又被提起来,“我不去柳城!”
“爱去不去。”颜儿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他一说不走了,颜儿立刻丢下他转身奔向那片火海。
若不是阿姐叫她护着李慈,心急如焚的她早就跟着阿姐看了敌人的脑袋!
“等等!”李慈没想到她如此决绝,赶紧喊住她,“等等!”
颜儿啧了声,回过头:“你走不走?!”
李慈气还没喘匀:“有,有诈!”
“你说什么?”颜儿拽着地上扶着胸口大喘气的李慈的衣襟,“你好好说。”
“叫她,咳咳!叫咳!叫她去粮仓!粮仓咳咳!粮仓的兵不能动!”
情况紧急,颜儿信他不是,不信他也不是,若误了军情那是万死难辞其咎!她皱起眉:“我如何信你?”
“你现在去找她,告诉她去粮仓!她咳咳,自会分辨!”李慈咳了几声开始干呕。
“……”
颜儿思索片刻,转头看向营地,又低头看看李慈,给他指了条路,掏出袖中的暗器塞给李慈,急道:“往南走有片林子,你跑进去就能看见草棚,里面有地窖,你且去林中躲着!最好跑快些!这是袖箭,按这里晓得吧!别被兽吃了!”
说完,颜儿毫不犹豫地回了营,李慈独自在草地上瘫着,边咳嗽边爬起来往南跑。
苍茫大地上,漆黑的夜里似乎只剩他一人奔逃。
颜儿转身的时候李慈仿佛被舍弃了。想要追着颜儿的脚步找到赵临戈,死在她身边也算了,至少没有被舍弃。
冷风无情的刮着李慈的脸,泪水夺眶而出。
“呜呜……呜呜呜……”李慈忍不住一路跑一路哭,他紧紧捏着那柄小巧的袖箭,怀里还有先前灵儿给的暗器。
他怕极,呜咽着却骂自己不能给赵临戈添麻烦,眼泪却忍不住糊了脸,在危急四伏的夜晚孤立无援。
他钻进洞里时,洞口带着毛刺的木板刮过腰侧,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痛感,铁着头钻了进去又赶紧盖好洞口,这才开始抽泣。
一进洞里便被阴冷的空气包裹住,封上洞口里面便伸手不见五指,李慈怕自己闷死在此地,将洞口留了道缝隙,拨过来几根草虚掩着。
军营如何了?
颜儿找到赵临戈了吗?
他还能活吗?
赵临戈能活吗?
李慈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顺着台阶下去,摸到一个从外面打开洞口看不到的地方,额头抵住膝盖,抱住自己。
地上的土是松软的,湿的,踩下去会微微下陷。李慈知道自己坐在地上就会一身泥巴,他什么都不管了,保住自己开始细声细气地抽咽。
过了一会儿,一阵由远及近的嗡嗡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蹭着他的耳边飞过,随后食指上被三对细足抱住的触感将他整个人点燃,他崩溃地甩手逃离了这块地方,爬到洞口想逃出去。
他又想起颜儿说出去会被野兽吃掉,或者被奚丹人抓走,尸骨都找不到。
李慈哭也哭不出来了。
“不能给妻主添麻烦,不能给妻主添麻烦……”李慈抱着膝盖哄自己,“呜呜……呜呜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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