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妹入我怀》
巷口骤然响起马蹄声,如闷雷滚地,由远及近。
“快跑!兵马司的人来了!”有人尖声喊道。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条汉子,此刻面色大变,俱如惊弓之鸟,慌不迭地四散奔逃。
孙姓汉子猛地扭头,果见巷口尘土飞扬,几匹高头大马已然出现在不远处,脸色一白,随即又涨得通红,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骂道:“晦气!”
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恨恨跺了跺脚,转身钻进一条窄巷,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追,一个都不许放跑,拿住了直接押回衙门听候!”张伦利落下马,厉声喝道。
亲兵应声,分头追了出去,脚步声杂沓,渐渐远去。
张伦独自往巷中走。
巷子很深,两侧高墙将天光割成窄窄的一条。
他步子很快,靴声在空巷中一下一下回荡,转过墙角时,步子又倏的放缓放慢。
“沈九。”张伦喊她。
蜷在墙角的人影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来。
张伦便见一张瓷白如新雪的脸。女子长睫掩目脸,一两丝碎发勾在腮边,被细细白白的齿咬着。
乌的发,雪的肤,红的唇,白的泪,如芙蓉泣露,惹人生怜。确是让人,见之难忘。
“张大人……”沈清妩伏跪在地,肩膀瑟瑟,不安地仰目望他,“他们没有对我做什么……”
张伦见她目光里盛着惊惶,微愣,随即心下明了。女儿家最重名节,纵使今日未失清白,但凡传出去一句半句闲话,便足以毁她一生。
当即敛容正色道:“九姑娘只管放心,我手下的人皆是口风严实的,今日之事,绝不会有半个字传出去。”
“多谢张大人。”沈清妩感激不尽。
张伦微微颔首:“走吧,萧家的马车就在外头候着。”
沈清妩应了一声,慢慢扶墙站起,却不往前走,面上更是窘迫。
张伦立时觉察了,目光下意识往她脚下一扫。
见她绣鞋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左脚上只剩一只素白罗袜。
薄薄纱罗裹着纤巧的足,将掉未掉地挂在脚尖上,露出玲珑踝骨和一截白腻的足跟。
沈清妩被他这样放肆盯着,脸上登时染上红云,娇怯的将脚往裙摆下藏了藏。
张伦方回神。
自知失礼,将视线移开,四下寻找,最后定睛在一处。走过去,弯腰拾起,捧在掌中。
绣鞋不过巴掌大,没什么重量,鞋面是浅碧色的缎子,上头绣着两只彩蝶,一上一下,翩跹相逐。
张伦将绣鞋递还,沈清妩飞快接过,低低道了声谢,背身,弯腰穿鞋。
张伦也依礼退后了一步,侧目,望向别处。
余光里,却是她落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纤细,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摇一摆间,仿若水中荇藻,轻轻拂动。
风乍起,张伦的心湖,掀起微澜。
*
马车辘辘前行,沿着官道缓缓驶离。沈清妩坐在车中,素手掀起一侧车帘,悄悄落在外头那人身上。
张伦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官袍下摆随着马步一起一落。
似有所感一般,张伦侧过头,沈清妩一怔,忙要放下帘子,张伦已勒着马退了几步,与她车窗并排而行。
“九姑娘有话与我说?”他微微俯下身。
沈清妩犹豫了一瞬,终是开口:“今日多亏了大人,我该如何谢你才是?”
张伦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见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自己,里头盛满认真,话便又咽了回去。
若说不用,倒像是瞧不上她这份心意,反倒叫人难堪。
沉默片刻,张伦将马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缓缓道:“说起来,倒还真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张伦看向天际,道:“从前听行止提起过,说九姑娘的绣工极好,在姐妹中是数一数二的。”
沈清妩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道:“是二哥哥谬赞,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绣几针罢了。”又仰头道,“张大人需要我绣什么?”
张伦才道:“再过半月余,是我祖母的寿辰,我寻了许久,也没寻着一件合意的寿礼。若是九姑娘方便的话,不知能否劳烦你替我绣一个荷包或者扇套?”
沈清妩点点头,“我从前给祖母绣过类似,倒也不费什么事。”又问:“张大人的祖母喜欢什么样式的?花卉的,还是人物的?”
张伦见她展开笑颜,心头微微一松,嘴角不由自主地轻勾,片刻又压下去,道:“不拘花样,九姑娘看着办就好。”
“那我绣好了,让丫鬟送到您府上。”
张伦却道:“不急,城西有个跑马场,每年金埒节前后都有赛马会,城里不少人家都会去,那一日你二表兄也会去。九姑娘若是方便,可跟他去,到时带出来给我便是。”
沈清妩应了声“好”,张伦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策马往前去了。
行至正阳门大街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夹杂着哭喊与叫骂,越来越近。
青萝跟在车旁,踮脚张望了片刻,脸色微变,小跑回来道:“姑娘,前头好像是囚车。”
“囚车?”沈清妩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可是要让路?”
“不用姑娘,他们是往建安门去的,我们在这里暂等即可。不过……”青萝犹豫了一下说,“奴婢看为首的,似乎是大公子。”
沈清妩微怔,立刻掀帘望去,不远处,果然停着十余辆木制的囚车,周围簇拥着一队官兵,刀剑鲜明,将围观的人群挡在外头。
为首的那人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面容清隽。
不是萧胤淮又是谁。
他坐于马上,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姿态闲闲,仿佛不是去监刑,只是游玩踏青。
“萧胤淮!你这个阉党走狗!你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迟早下地狱!”
囚车上的人疯了一般,破口大骂,缚首的铁链哗啦啦一阵作响。
随从见状,面如菜色,小心翼翼地觑着萧胤淮的脸色,见他神色淡淡,并不见发怒,才大松口气。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对首辅大人无礼!”随从拔刀,愤愤上前。
“住手。”萧胤淮微微抬手,止了那人,嘴角噙着笑意,慢悠悠道:“急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让他说。”
目光闲闲落在那人身上,像在看一只笼中困兽。萧胤淮神色带着漫不经心的兴味:“我倒要听听,蒋大人是怎么评说某的。”
“你与东厂阉人勾结,构陷忠良,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你、那个奸佞小人!我恨不能食其肉,啖其骨!”
萧胤淮笑笑,不语。
“你可还记得你的师长,前首辅李公!”蒋兴道,“李公呕心沥血教你育你,视你如子,你却为攀附宦党,反手将恩师置于死地!”
蒋兴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着萧胤淮的鼻子骂道:“你目无尊长,欺师灭祖!人面兽心!与畜生无异!”
“你这样的人,也配立于朝堂之上?也配穿这一身绯袍?萧胤淮,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吗,你你……你……”
骂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蒋兴面色骤变,捂着心脏,整个人便往后一仰,口鼻歪斜,嘴角淌下一线涎水,靠在囚车的木栏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囚车后头的家眷们凄厉喊着“老太爷”,哭声震天,期间夹杂着对萧胤淮的咒骂。
萧胤淮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嘴角笑意分毫未减,只道:“还有吗,蒋公?”
蒋兴浑身发抖,“你……你以为……能得意几时?陛下早晚有一日会看清你的真面目……届时……你会受世人唾骂!”
“后世文官执笔,史册之上……你定是累累恶行,罄竹难书……叫你遗臭万年……遗臭……万年呐……”
蒋兴惊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惊厥过去。
萧胤淮以袖挡面,左右侍从也早已抢上前来,搭成一道人墙。然而那血来得急,还是溅了几滴在他袍角上,殷红刺目。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眉“啧”了一声,冷冷吐出两个字:“晦气。”
随从脸色煞白,踉跄着捧着一方雪白的绢帕奉上,萧胤淮接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随手丢下。
见他要翻身下马,十余个人纷纷上前来,争先恐后地伏跪在地,脊背连成一片,竟是抢着要给他垫脚。
有两个甚至暗暗推搡了一把,只为争得那最前头的位置。
萧胤淮一脚踩在其中一个的肩上,稳稳落地,不紧不慢走向另一辆囚车,笑着道:“赵公呢,可还有骂的?某洗耳恭听。”
赵秉忠原还义愤填膺,见同僚如此,渐渐泄了气。目光扫过身后哭天喊地的家人,眼眶忽然红了,咬了咬牙,折下满身傲骨,嘴唇哆嗦着求情:“赵某纵容子侄霸占田产、伤人性命……我认罪!可我的家人何其无辜,罪不至死啊!”
“罪不至死?”萧胤淮慢悠悠道:“赵大人糊涂了,这认罪书上可是有十几条罪状啊。”
赵秉忠一愣,“什么认罪书?”
“玄英。”萧胤淮对着身后道,“你给赵大人念念。”
那侍卫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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