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线人是在第四天傍晚回的电话。
沈叙正在整理明天的咨询记录。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有立刻接。他等了一会儿,才拿起来。
“查到了。”那头说,“我按你说的,往岭北县那个方向查了。费了点劲,真查到了点东西。”
“说。”
“岭北县下面有个丰坪镇,镇上有个开小饭馆的老人,姓孙。他说,前些年,他们镇上有个卖水果的女人,大家管她叫“莫嫂”。矮个子,讲白话,不是本地人。她身边带着个半大的孩子,说是她儿子。可那孩子,见人就躲,从不跟人说话。”
沈叙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问那老人,那孩子什么样。”线人继续说,“他说——“那孩子,眼是亮的,人是傻的。你说他傻吧,他看着那女人的眼神,又不像是傻。像怕。””
“像怕。”
“对,原话。”线人说,“他说有一回,那女人带那孩子来他店里吃饭。孩子看着邻桌的肉,咽口水。女人说,吃什么肉,有饭就不错了。他看不过去,给孩子夹了一块。那孩子不敢吃,先看那女人。女人没说话,他才敢动筷子——夹着那块肉,半天没往嘴里放,最后揣兜里了,说是带回去,明天吃。”
沈叙站在窗边,没有动。
“还有,”线人说,“那老人说,“莫嫂”身边,好像还带过别的孩子。他记不清了,就记得有一阵子,她身边除了那孩子,还有个小的,五六岁的样子,后来就不见了。他问过一嘴,莫嫂说,孩子送回老家给他奶奶带了。可那老人说,他从来没见过她有什么老家来的人。”
沈叙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小伙子,”他问,“后来呢?”
“一直跟着她。”线人说,“后来莫嫂不在丰坪镇卖果了,搬走了,那孩子也跟着。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们了。老人说,他最后一次见着他们,得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
沈叙算了一下。十七年前,一岁多的孩子被拐。若他还活着,如今,正好十八九岁。丰坪镇那个见人就躲的“阿娃”,无论年龄,还是那一身被驯出来的样子,都对得上。
“还有件事。”线人压低了声音,“那老人说,莫嫂管那孩子叫“阿娃”。可我留了个心眼,问他,丰坪镇有没有姓李的人家丢过孩子。他说没有,镇上就没有姓李的。”
“阿娃。姓李。”沈叙重复了一遍,“户口本上,那孩子姓李。”
“对。”线人说,“一个户籍上姓李、镇上却查无此人的人,跟一个自称城西本地人、迁入前记录空白的女人,还真是绝配。”
沈叙没有接话。
“我把这女人的长相,跟老人比划了一下。”线人说,“他说,对得上。就是她,比从前老了,头发全白了。”
沈叙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已经擦黑。路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照片呢?”他问,“你从哪儿弄的照片?”
“城西旧街那边,我托人拍的。”线人说,“侧影,能认出来。”
沈叙“嗯”了一声。
“还要不要继续查?”线人问。
“查。”沈叙说,“查她前些年在丰坪镇那几年,身边还有没有别的人。查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到底去了哪儿。”
“那个孩子……怕是不好查了。”线人说,“好些年前的事了,人都散了。”
“尽力查。”沈叙说,“查不到,也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沈叙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把那条通话记录从手机里抹去。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路灯底下,有人推着板车走过去,板车上码着橘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
沈叙想:一个半大的孩子,见人就躲,从不说话。一个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敢说,连看别人吃一口肉都要先看那个女人的脸色——那不是天生的傻。那是被吓出来的,是被人从小按着头,一下一下地按进土里,按出来的。
那个女人,把自己这辈子最见不得光的东西,藏成了一个“儿子”。
她锁着的,从来不是那个孩子。是她自己。
——第二天下午,沈叙又去了城西旧街。
他提了一兜子橘子,还拎了两包点心。点心是街口那家糕点铺买的,牛皮纸包的,扎着红绳,在这条旧街上,算体面东西。
板车还在老位置。桂姨蹲在板车边,正给一个买橘子的大妈称秤。看见沈叙,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堆起笑:“哟,先生,又来了。上回的橘子吃着怎么样?”
“甜。”沈叙说,“顺路,再买两斤。还给阿娃带了两包点心。”
他叫出“阿娃”这个名字的时候,桂姨正在称秤的手,顿了一下。
“先生,你认得我家阿娃?”她笑着问,“你上回可没问过他叫什么。”
“街坊说的。”沈叙说,“说你家孩子叫阿娃。这孩子有口福,我正好顺路,带两包。”
“哎呀,先生你太客气了。”桂姨连忙说,“你买点橘子就行了,还带什么点心。阿娃,过来,谢谢先生。”
她扭头,冲板车那边喊了一声。
板车后头,蹲着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着一截手腕。听见桂姨喊他,他慢慢地站起来,低着头,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过来。”桂姨说,“先生给你带了点心,快谢谢人家。”
阿娃又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他垂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不会说话。”桂姨说,“从小就哑。先生你别见怪。”
“不打紧。”沈叙说。他把那两包点心递过去,“拿着吧,给你带的。”
阿娃没有伸手。他先看了桂姨一眼。
桂姨笑了一下:“先生给你的,你就拿着。”
阿娃这才伸手,接过去。他接点心的时候,手在抖。两包点心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用两只手抱住,抱在怀里,退了两步,又蹲回板车后头,低着头,把那两包点心放在膝盖上,没有拆。
沈叙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冻疮的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可那双手接点心的时候,抖得厉害——那不是冻的。
桂姨在旁边看着,笑吟吟地:“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见了生人不敢说话。先生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沈叙说,“你一个人带他,不容易。”
“可不是嘛。”桂姨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路过的人听见,“我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他这么大……”
沈叙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捡橘子,一颗一颗地往袋子里装。
他一边装,一边开口,像聊天一样:“大姐,阿娃这个“娃”,是哪两个字?娃娃的娃?”
“就娃娃的娃。”桂姨说,“他爸给他取的。他爸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个名字。”
“他爸是哪年走的?”
桂姨顿了一下:“……早了,他还没学会说话就走了。所以这孩子,连他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叙没有追问。他把装好的橘子递过去,桂姨称了秤,收了钱。
“先生,下回别带东西了。”桂姨说,“你老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
“顺路。”沈叙说,“下回还来买橘子。”
他提着橘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板车后头,阿娃还蹲着,抱着那两包点心。他低着头,像在看着怀里的点心。可就在沈叙回头的那一瞬,他飞快地抬起眼,看了沈叙一下——就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眼,快得像错觉。
沈叙没有停留。他走出巷子,走到街口,才停下来。
他站在街口,回想刚才那一幕。
桂姨说“阿娃,过来,谢谢先生”的时候,阿娃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他在等。等桂姨再开口。桂姨说“过来”,他才又走两步。桂姨说“拿着”,他才伸手。每一步,都先看桂姨的脸色。像一个被训练了很多年的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他接点心的时候手在抖。可那一眼,看沈叙的那一眼——不抖。稳得很。
一个“从小就哑、见人就躲”的人,不会那样看人。
沈叙想: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不敢。他怕的不是生人。他怕的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个女人的脸色会变。
他把这点记在心里,转身,慢慢往回走。
——陆峥那边的走访,是同一周做的。
老周带着人,把城西旧街挨家挨户走了一遍。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那个卖水果的莫大姐,和她那个儿子,你们知道多少?
问出来的话,大同小异。
“莫大姐人挺好的,可怜,一个人带个傻儿子。”
“她那个儿子,从来不说话,就知道蹲着。有人跟他说话,他头都不抬。”
“莫大姐不容易啊,一个妇道人家,拉扯这么个儿子,苦。”
只有一户不一样。
城西旧街最里头那户,住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何,在街上住了快三十年,比桂姨来得早得多。老周去敲他的门,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听完,说了一句:
“你们说的是莫桂兰?她那个儿子?”
“对。”
“那孩子,刚来那几年,”老头说,“瘦得跟柴火似的。夏天穿着长袖,捂得严严实实,脖子手腕都看不见。有一回,大热天,我瞧见他袖子里头,露出来一截胳膊,上头青一块紫一块的。”
老周心里一动:“青一块紫一块?”
“我看不太清。”老头说,“他捂得快。可我琢磨着,一个半大的小伙子,自己个儿蹲在墙角,还能让谁打成那样?也就她吧。她那个人,当着外人笑,背着人什么样,谁知道。”
老周把这话记下来,回来告诉陆峥。
陆峥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他去城西旧街那次。那个女人迎上他目光时,一瞬闪躲、又很快稳住的眼睛。他想起她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他这么大,不容易”的时候,脸上那堆笑。
“那孩子,刚来那几年,瘦得跟柴火似的。”陆峥重复了一遍,“刚来——他们不是八年前才搬到城西的吗?”
“是。”老周说,“我问过老何,他说,那孩子是跟莫桂兰一起搬来的。搬来的时候,就那样了。至于搬来之前什么样,没人知道。”
“搬来之前什么样,没人知道。”陆峥靠在椅背上,把这句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户籍复印件。莫桂兰,八年前迁入,迁入前空白。儿子姓李,不同户,空白。
一个户籍上什么都没有的人,带着一个户籍上什么都没有的人。
“老郑那边呢?”他问。
“画像比对做完了。”小马递过来一张表,“拿莫桂兰现在的照片,跟当年公布的桂姨画像比,相似度不到三成——当年那画像本来就画得不准,都承认过。不过老郑说,脸型轮廓,有五六分像。”
“五六分像。”陆峥说,“说像吧,不够。说不像吧,又放不下。”
“还有,”小马说,“老郑把她的照片发到周边几个县市协查了,问有没有人见过这个人。目前没有回音。”
陆峥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盘算。画像比对,像但不够像。户籍,空白。走访,除了那句“瘦得跟柴火似的、青一块紫一块”,什么实质的都没有。匿名电话,查无来源。
他手里,连一样能拿去敲门的硬东西都没有。
“要不,”小马试探着说,“想办法把那个儿子弄来做个体检,抽管血,跟库里的失踪儿童比一比?”
“不行。”陆峥说,“采血要本人同意。他那个“妈”,你看她那个样子,能让你抽她儿子的血?我们又没有立案依据,强行采,程序上就站不住。”
“那就干等着?”
“不是干等。”陆峥说,“是把路铺好。你看那个孩子——他不会说话,不敢抬头,连人都不敢看。你把他拉来问话,他能说出一个字吗?他在那个女人手底下过了十几年,他一开口,那个女人就完了。他心里门儿清。你问不出来的。”
小马听懂了:“……您的意思是,得让他自己愿意说?”
“不是让他说。”陆峥说,“是得让那个女人自己开口。她要是死咬着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说我们,谁都没办法。可她要是有个怕的东西——怕到必须开口保自己——那话,她自己就说出来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像一个人说的。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工作室,他问沈叙,一个人把孩子卖了九个,晚上睡得着吗。沈叙当时回了一句话,具体怎么说的,陆峥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透了的事。
陆峥坐在办公室里,想着那份笃定,忽然觉得,这个人看人的法子,跟他一样。甚至,比他更准。
——那天晚上,陆峥又去了叙心工作室。
他到的时候,沈叙正在烧水。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坐。水快开了。”
陆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的背影。沈叙穿一件浅灰的家居毛衣,袖子挽着,正在往杯子里放茶叶。他放茶叶的手,很稳。
“你今天没案子?”沈叙问。
“有。”陆峥说,“就是卡住了。”
“卡在哪儿?”
“卡在那个卖水果的女人身上。”陆峥说,“画像比对,像但不够像。户籍,空白。走访,什么都没问出来。我现在手里,连一样硬东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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