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沈叙再去杏河县,是一个星期天。
他事先没跟任何人说。傅长根说过,他是在杏河县一个集市上,听人说起那个"卖水果的女人"的。沈叙记住了那个集市的位置,那天一早,就开车过去了。
冬天的集市,人不多。摊位稀稀拉拉地支着,卖菜的、卖肉的,都缩着手。沈叙在集市里走了一圈,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停下来。
“老板,跟您打听个人。”他说,“一个女的,矮个子,头发花白,讲白话,前些年在这片卖过水果,还带个儿子。您有印象吗?”
卖干货的老头想了想:“带儿子的……是不是那个,儿子脑子不太好使的那个?”
“对,就是她。”
“见过。”老头说,“她在这片卖了好几年果。后来不知怎么,不来了。有人说她搬走了,也有人说不来了。她那个人,话不多,看着挺老实。”
“她一般住在哪儿,您知道吗?”
“不清楚。”老头摇摇头,“她每天推着板车来,收摊就走。好像住西边那一片。”
“西边?”
“就城西那片老房子。”老头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带个那样的儿子,日子过得不容易。有回我瞧见她儿子在摊子边上闹,她也不打不骂,就哄着,说‘乖,妈给你买糖’。挺不容易的。”
沈叙道了谢,走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集市。他又在集市里转了转,逢人就问——卖菜的,卖肉的,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问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矮个子、头发花白、讲白话、带个不灵光儿子的女人。
问出来的人,说法大同小异。
“是有这么个人,在我们这卖了好几年果,后来不来了。”
“她那个儿子,整天跟着她,也不说话,就知道蹲着。有回我瞧见那孩子饿得直咽口水,她也不给买吃的,就让他蹲着。”
“她看着是挺可怜,一个人拉扯个那样的儿子。可你要说她是好人,我也不敢说。她那个人,眼神不太好。”
“眼神?”沈叙问。
“怎么说呢,”那人想了想,“就是……你看她对人笑,可那笑,到不了眼睛里。像是光脸上笑,心里没那回事。”
沈叙记下了这句话。他在集市口又站了一会儿。
线索到这里,其实就断了。没有人能说清,那个卖水果的女人搬去了哪儿。有人说她可能还在附近,有人说她去了别处。只有一个卖菜的大姐,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像是往城西那边去过一回。我也不敢肯定。”
沈叙把这句话记下来。他拼出来的,与其说是一个确定的地址,不如说是一个模糊的方向。傅长根描述的那个女人,和这些零碎的说法,都“像”,可没有人能证实,她们是同一个人。
矮个子。讲白话。带个不灵光的儿子。卖水果。可能,在城西。
沈叙把车开回城里,没有回工作室。他在路口停了一会儿,调转车头,往城西旧街开去——他只是想去看一眼,看看那个“可能”,是不是真的。
——城西旧街,其实不算一条街。
那是一片老的居民区,房子都建了几十年,外墙斑驳,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低矮的自建房,门口堆着杂物。越往里走,越安静,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带起一阵风。
沈叙把车停在街口,步行往里走。
他走到巷子深处,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几筐水果,橘子、苹果,码得整整齐齐。板车旁边,蹲着一个女人。
她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缩在一件旧棉袄里,正低头数着筐里的橘子。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蹲在地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棉衣,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抠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那就是她的儿子。
沈叙站在巷子拐角,远远地看着。
那个女人数完橘子,抬起头,朝过路的人吆喝:“橘子,新鲜的橘子,甜得很——”她的声音有点沙,带着这边一带的口音。有人停下来,挑了两个橘子,她麻利地称了,收钱,找零。整个过程,脸上的笑一直挂着,很和气。
“大姐,这是你儿子啊?”买橘子的人问了一句。
“是啊。”女人说,伸手拍了拍那男人的头,“我这儿子,就是不太会说话。可乖了,听话。”
“看着是老实。”买橘子的人点点头,走了。
女人低下头,又数起橘子。她数着数着,忽然抬起眼,四下里看了看——巷子里没什么人。她转过头,对着蹲在地上的儿子,声音一下子就变了,低低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厌烦:“你又抠地上,脏不脏?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那小伙子像是没听见,还是低头抠着地。
女人伸手,在他后脑勺上用力推了一下:“起来,听见没有。别让人看着,以为我养了个废物。”
那个小伙子被推得一个趔趄,抬起头,怯怯地看着她,嘴里呜咽了两声,又低下头去。
女人没再理他,继续数橘子。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刚才那一下,根本不算什么。
沈叙站在巷子拐角,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个拐角,又看了小半个下午。他看那个女人怎么招呼顾客,怎么看摊子,怎么收摊。他看见一个顾客挑水果的时候,她笑得满脸都是褶子,麻利地称重、装袋,嘴里说着"您拿好,甜着呢"。也看见顾客一走,她脸上的笑就垮下来,像揭下来一张纸,露出底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见她儿子饿了,蹲在板车边,含含糊糊地说"饿"。她头也不抬:"等会儿,没看见我忙呢。"那小伙子又呜咽了一声,她忽然提高声音:"哭什么哭,憋回去。这么大个人了,就知道哭。"
那男人就不敢出声了,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过了一阵,天快黑了。女人开始收摊,把水果一筐一筐往板车上搬。她儿子想帮忙,伸手去抬一筐,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碰坏了你赔得起吗?"那小伙子缩回手,站在一边,看着她把水果搬完。
她推起板车,往巷子深处走。她儿子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拖。
沈叙站在拐角,看着那辆板车消失在巷子深处,很久没有动。
——那个买橘子的人不知道。
那个吆喝声里带着笑的女人,和那个无人处推儿子后脑勺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那个"乖,妈给你买糖"的女人,和那个"别让人看着,以为我养了个废物"的女人,也是同一个人。
沈叙收回目光,慢慢退出了巷子。
他回到车上,坐了很久。车窗外的天阴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傅长根说的那句——"看着挺可怜的一个女人,一个人带着个傻儿子,日子过得不容易。"
沈叙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知道,一个人最深的恶,往往不在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在那些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她怎么对待一个完全依赖她、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符合描述,不等于就是那个人。
桂姨失踪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多少人因为一个"像",认错过人,找错过方向。章永平的画像画了两次,两次都被人说"像她",结果全对不上。他不能因为一个"像",就把一个人钉死。
可他又说不出哪里来的确信道:就是她。
他说不上来凭什么。也许是那个她无人处看儿子的眼神,也许是那种藏了太久的、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冷——那种东西,装不出来,也藏不干净。他看着那女人低头数橘子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笃定。
但他还不能确认。
——那辆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那个蹲在地上、被推得一个趔趄、又怯怯低下头去的小伙子。
沈叙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那个女人的样子,一点一点,记了下来。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前,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他想到了那个蹲在地上、被推得一个趔趄又缩回去的小伙子——那个跟了她这么多年、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小伙子。
沈叙不知道那个男人的今天是怎么来的。但他知道,那样的日子,多半不是天生的。
他把车开走了。
——陆峥第一次去城西旧街,是几天后的事。
起因是一封匿名信。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小马接起来,听了几句,转头对陆峥说:“陆队,派出所那边转来的,说有人匿名举报,城西旧街那片,有个卖水果的女人,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桂姨’。”
陆峥放下手里的卷宗:“匿名?”
“对。”小马说,“没留名字,就打了派出所电话,说完就挂了。声音,说是个男的。”
陆峥想了想:“走,去看看。”
他和老周、小马三个人,开车去了城西旧街。那片老居民区巷子深,车开不进去,他们步行进去。到了巷子深处,果然看见一辆板车,上面堆着几筐水果。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蹲在旁边,往筐里摆橘子。
“大姐,您是这儿卖水果的?”陆峥走过去,亮出证件,“市局刑侦的,跟您了解点情况。”
那个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怎么了?我、我没犯什么事啊。”
“别紧张。”陆峥说,“就是问问。您这水果,在这儿卖了多久了?”
“有三四年了吧。”女人说,“我就住这后头,推个板车出来卖点果,赚个菜钱。警官,我这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可没干过坏事。”
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乡下口音。她旁边蹲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直低着头,抠着地。
“这是您儿子?”陆峥看了一眼。
“是啊。”女人说,“我儿子,脑子不太灵光,一直跟着我。我一个人带他,不容易。警官,您看我这日子,就知道我真是老实人了。”
陆峥没有接话。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家哪儿的、有没有在杏河县住过、认识不认识一个叫"桂姨"的。女人都摇头,说自己一直在这城西住着,从没去过杏河县,更不认识什么桂姨,怕是认错人了。
陆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迎上他的目光,又很快移开,低头去整理橘子。
“行。”陆峥说,“打扰了。您忙。”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她正蹲在那儿,低着头,手在橘子堆里拨弄着,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
“老陆,你怎么看?”走出巷子,老周问。
“看不出什么。”陆峥说,“年纪、样子,倒是有几分像画像。可这东西,哪儿都能对上。没凭据,不能乱指。”
“那匿名信,就白来了?”
陆峥没有说话。他走回巷口,没有马上上车。他在巷口的一张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个菜篮子经过,就叫住她:“大妈,跟您打听个人——里头卖水果那大姐,是您邻居吧?她在这儿住得久吗?”
老太太停下来:“你说桂……你说莫大姐啊?住好些年啦,得有七八年了吧。”
“她这人怎么样?”
“好人哪。”老太太说,“一个人拉扯个那样的儿子,不容易。她脾气好,从不跟人红脸。有一回我买菜回来,她还塞给我俩橘子,说自家卖的,让我尝个鲜。要不是她带着个傻儿子,真是找不出她半点不好。”
陆峥点了点头:“那她老家是哪儿的,您知道吗?”
老太太想了想:“这个……她没怎么提过。我问过一回,她就说,以前在外头住过,现在就在这儿扎根了。再问,她就岔开话头。我寻思,人家不爱提,我也就没再问。”
“外头住过?”
“好像是。”老太太说,“她也没细说。反正这些年,她就在这儿卖果,也没见有什么亲戚来看她。就她跟她儿子两个人过。”
陆峥又问了问,老太太也说不出更多,就走了。
陆峥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一个"土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