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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路逢峥》

27. 约

陆峥是被粥的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不是他家的天花板。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叙心工作室,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

厨房里传来响动。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客厅里拉着窗帘,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木地板上。茶几上放着他的外套,叠好了,搭在扶手上。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他拿勺子在搅,另一只手在切葱花,动作不紧不慢。晨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肩头。

陆峥没有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牙刷在柜子里。”沈叙头也不回。

“……嗯。”

“毛巾在架子上。新的。”

“知道了。”

陆峥转身去洗漱。牙刷确实是新的,软毛,拆都没拆。他对着镜子刷牙,忽然想:这个人,连“你可能会来住”都提前想好了。

他刷完牙,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两碗。一碗多,一碗少。

“你吃多的。”沈叙说,“你昨晚没吃晚饭。”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你昨晚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冰箱,又看了一眼灶台。”沈叙说,“那是饿了的眼神。”

陆峥坐下来,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熬得正好,米粒开花,稠而不黏。

“……好吃。”他说。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粥。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开门,卷帘门哗啦一声拉起来。

“你昨晚说梦话了。”沈叙忽然说。

陆峥抬头:“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跑。”

陆峥愣住了。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梦。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案子的事。”

“我知道。”沈叙说,“过不去的,就放着。等它自己过去。”

陆峥看着他:“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话说到人心里去。”

沈叙没有接话。他低头喝粥,喝了一口,说:“……快吃吧。”

陆峥穿鞋的时候,看见了鞋柜里那双帆布鞋。

小码的,白色,鞋边有点脏,像是天天穿。

他顿了顿,没有问。

他弯腰系鞋带,站起来,说:“我走了。”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沈叙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

陆峥走到楼梯拐角,又停住,回过头:“我是说,什么时候都行。”

沈叙站在门口,看着他。

“……好。”他说。

楼道的灯灭了。脚步声一路响下去,开门,关门。外面传来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沈叙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

上午十点,市局刑侦支队。

宋知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帆布袋。他来得早,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顾声坐在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他从进派出所大门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泛白。

“你昨晚,自己看了。”宋知远说。

顾声没有回答。

“我说了别一个人看。”宋知远说,“你是看了,还是没看?”

“……看了。”顾声说。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他抬起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他走之前,把相机落在家里。我一直没动过。”

“昨晚你拿回去了?”

“嗯。”

“里面有什么?”

顾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有我们吃饭的照片。有阳台上的花。有我给他煮面的照片,他拍的我,糊了,我没让他删。”

他停了一下。

“……还有最后一张。他拍了一个女孩。”

宋知远看着他。

“我不认识她。”顾声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拍她。”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他失踪前两天,还给我发消息,说‘等我回来,给你拍照’。可他最后一张照片,拍的……不是我。”

宋知远没有接话。

有些话,他不用接。他只是坐在那里,等顾声把这句话自己咽下去。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顾声问。

宋知远看着他,说了一句和案子无关的话:

“他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手在抖。”

顾声怔住了。

“虚焦了。”宋知远说,“我看了,快门按下去的时候,镜头晃了一下。他拍你们吃饭的时候不抖,拍花的时候不抖。拍那张的时候,抖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拍那张照片,不是因为他想拍那个女孩。”宋知远说,“是因为他害怕。他怕他拍完这张,就回不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顾声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没有哭出声。

——

技术科,下午。

老郑把相机里的照片全部导出,按时间排序,一张一张地过。

程朗的相机里有一千多张照片。大部分是日常:阳台上的花,楼下的小猫,一碗面,一只空碗,窗台上的光。有几个人的侧影,重复出现——是顾声。他的笑,他的后脑勺,他弯着腰浇花的背影。

老郑翻到最后一页。

倒数第二张,车窗外的街景。黄昏,路灯刚亮,拍糊了。

最后一张,一个女孩的侧脸。

她坐在窗边,光线从她侧面进来。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景是窗台——窗台上,一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支淡紫色的干花。旁边,两副白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老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调出城西那间出租屋的现场照片,并排放着。

碎花窗帘。玻璃瓶。淡紫干花。两副白瓷碗筷。

“……是同一间屋。”他说。

陆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照片时间,程朗失踪前六天,晚上九点十七分。”老郑说,“最后一张。拍完这张,他相机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人脸比对呢?”

“出来了。”老郑把福利院那张黑白照片调出来,放大,和侧脸叠在一起,“眉骨,下颌,耳朵轮廓。七成以上吻合——苏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峥看着屏幕上那张侧脸。

苏荷。

直播里数数数到十三的那个女孩。福利院里住了十二年、说“我有人要了”的那个女孩。被“朋友”领走、附页空白的那个女孩。

她坐在那间屋里,看着自己的手。

程朗拍她的时候,她知不知道?

“……程朗失踪前六天,到过城西那间屋。”陆峥说,“见过苏荷。”

“他为什么去?他认识她吗?”

“查。”陆峥说,“程朗的手机记录、社交、车票。他失踪前一个月,跟谁联系过。”

小马查了一下午,查回来说:“程朗失踪前一个月,跟一个号码联系得很频繁。短信只有十几条,都是约时间地点。号码未实名,现在已经停机。”

“停机前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他失踪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小马说,“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这么短,能说什么?”老周问。

陆峥没有回答。

他想起程朗失踪当天,说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四十七秒。约好时间,约好地点。

他去了。

他再也没回来。

——

傍晚,叙心工作室。

陆峥把那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一张是苏荷的侧脸,一张是城西屋的现场。

沈叙坐在对面,看了很久。

他看照片的时候,不说话。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一下,又一下。

“她看着镜头。”他说。

陆峥愣了一下:“……她没看镜头。她是侧脸。”

“侧脸也是对着镜头。”沈叙说,“她知道有人在拍她。她没有躲。”

“……所以呢?”

“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看过的人,会以为‘被看’,就是‘被要’。”沈叙说,“她把自己交出去,不是因为想死。是因为那是她唯一知道的、被人要的方式。”

陆峥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那程朗呢?”他问,“他拍她,是什么意思?”

“他害怕。”沈叙说,“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手在抖。他怕的不是那个女孩。他怕的是——他拍完这张,就得去赴一个约。”

“赴约?”

“他失踪当天,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沈叙说,“他说‘很重要’,可他谁都没告诉那个人是谁。一个人把去见一个人的事,瞒着所有人——那通常不是去见重要的人,是去见不能让人知道的人。”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查了苏荷被领走后的三年,什么都查不到。”他说,“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查不到,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被查到。”

“谁?”

沈叙没有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你们查她,查的是她去了哪儿。”他说,“可你们应该查的,是谁不想让她被查到。”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沈叙说,“一件东西被藏起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很重要,怕人偷。另一种,是它是一件礼物——礼物在送出去之前,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陆峥的呼吸停了一下。

“礼物。”

“她被人领走,被藏起来,被擦掉所有痕迹。”沈叙说,“擦得这么干净,不是因为她重要。是因为她是一件礼物。你们找到的每一件‘礼物’,最后都会被送到一个人手里。”

“那那间屋呢?”

“那是拆礼物的地方。”

窗外,天已经暗了。

陆峥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黑屏后的八分钟。

一件礼物,被包了三年,拆开,吃掉。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沈叙。”他说。

“嗯。”

“沈叙。”陆峥说,“你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这种事。”

沈叙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你吃了吗?”

“……没。”

“坐一会儿。煮面。”

陆峥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张照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叙。”

“嗯?”

“你刚才说‘礼物在送出去之前,不能让人看见’。”陆峥说,“那要是……送不出去呢?”

沈叙背对着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又继续。

“送不出去的东西,”他说,“一般会被退回去。”

“退回去?”

“退回它来的地方。”沈叙说,声音很平,“或者,让它从没存在过。”

厨房里安静下来。

水开了。他转身,把面下进去。

“……你这话,又是从哪看来的?”陆峥问。

“书上。”沈叙说,“书上说,人要是不想要一件东西了,会把它扔回垃圾堆里。人不会记得自己扔过什么。”

——

陆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换了拖鞋,看见沈叙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桌上没有别人。

“您又没吃完。”她放下书包,“我给您热热?”

“不用。”沈叙说,“你吃了没?”

“吃过了。学校食堂。”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没有问。她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回沙发边,抱着膝盖坐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医生。”她说。

“嗯?”

“您要是心里有事,也可以跟我说。”她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叙看着她。

十六岁,校服袖口沾着一点蓝墨水。她坐在沙发角上,像一只刚学会落地的鸟。

“……你才十六。”

“十六岁也知道,有些话放心里,比说出来重。”陆潞说,“是您教我的。”

沈叙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陆潞开口:“我回里间了。”

“嗯。”

“您朋友要是来,我就不出来了。”她说,“我不太会跟人说话。”

沈叙看了她一眼。

“……好。”

陆潞走到里间门口,又回头。

“沈医生。”她说,“您跟他说话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您不累了。”陆潞说,“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松的。”

沈叙怔住了。

陆潞没等他回答,推开门,进了里间。门轻轻合上。

沈叙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

那天晚上,谢宏接到了那通电话。

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给窗台上那支干花换水。手机响了一声,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边,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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