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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路逢峥》

24. 明天

周五下午两点,群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今晚。”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不是说好明天吗?”“她等不了了。”群主回。“几点?”“到时候看。”

老郑把截图拍在陆峥桌上:“提前了。”

陆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昨晚对沈叙说“明天要是真出事,你……别关机”。他以为他们还有一整天的准备时间。

没有了。

“今晚”两个字,把明天整个吃掉了。

“直播,怎么进?”陆峥问。

“私密链接,群主私发。”老郑说,“我试着找他要了。”

“他怎么说?”

“他问我,来了几天。”老郑说,“我说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就想看这个?’我说:‘我诚心。’他说:‘诚心不是看来的。是等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进不去。”老郑说,“群里能进直播间的,都是跟了他一年以上的老人。我一个卧底号,不够格。”

“我问他,今晚能不能给我留个位置。”老郑又说,“他说,位置是留给老朋友的。”

“那你呢?”陆峥问。

“我在他眼里,是个新人。”老郑说,“越新,越安全。”

陆峥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周五下午,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今晚这座城市里,有一场“直播”会发生。

——

晚上九点四十分,群主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加了一行字:“口令:旧梦。”

老郑的卧底号,被拉进了一个临时小群。群里一共七个人,全是陌生头像。有人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朵花,配字“等这一刻等了一年了”。

群主没有多说话,只发了一个“开”字。

老郑点进链接。

画面,是黑的。

只有声音。

很轻的呼吸声。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什么。

技术科里,老郑戴着耳机,陆峥站在他身后。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呼吸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画面亮了。

不是灯亮了。是手机屏幕的光——有人举着手机,从门口走进来。

房间很小。她坐在床边。

她坐得很直。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上课听讲的学生。

她穿着那件浅色的裙子。头发梳过,别了一枚发卡,是淡蓝色的,小小的,在屏幕光里闪了一下。

她认真打扮过。

像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

他走到桌前。桌上放着那块深色的布——布解开过,又盖上了。他站在桌前,没有立刻动手。

他拉过那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前几次练习,他都是站着的。这是第一次,他坐下来——和她一样高。

“开始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嗯。”

然后,画面开始晃。

举手机的人换了姿势。镜头晃过天花板,晃过窗台那支干花,晃过桌上并排的两副碗筷,最后停在床边。

声音开始变得很杂。布料摩擦的声响,金属碰到什么东西,很轻的一声“当”。

临时小群里,有人问:“那是什么声音?”

“在片了。”有人回,“你仔细听。”

“小心点,别浪费。”

“老规矩。留给她的那份,单独装。”

她的呼吸声,变了。

“一。”她数起来了。

“二。三。四……”

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数拍子。

群里又有人问:“她数什么呢?”

“数到多少,就是多少。”有人回。

“别数了。”又有人发,“数完就没了。”

数到十几,停了。

画面里,那只举着手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安静里,只有她数数的回声,在手机听筒里,一遍一遍地响。

临时小群里,有人在刷屏:“开始了。”“她没哭。”“她真的愿意。”

老郑把耳机摘下来,又戴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抖得敲不准键。

然后,画面突然黑了。

不是断网。是手机被放下、被扣住了。

声音也断了。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小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群主发了一条:“……”

又过了几秒,群主发了两个字:“成了。”

有人问:“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有人问:“那……肉呢?”

群主:“他不会食言的。他答应过她,会吃掉她。”

又有人说:“她生前说过,想被他吃下去,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有人发了一个句号。

群里安静下来。

——

技术科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小马小声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老周:“我们不就是警察吗。”

小马:“……对哦。”

老周:“报什么警?我们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那也不能……”小马没有说下去。

陆峥站着,看着屏幕。直播已经结束了,画面停在黑屏上。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成了。”

他想起那个女孩数数的声音。

一,二,三,四。数到十几,停了。

他不知道她数到十几,是什么。

他只知道,她再也没有数下去。

那串数字,后来在陆峥脑子里响了很久。他数过——从“一”到“十几”,是十三。

十三。

他不知道十三是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数。

“录屏了吗?”陆峥问。

“录了。”老郑说,“最后几秒……我截下来了。”

“放。”

画面重新亮起。黑屏前的最后零点几秒,镜头晃过她的脸——

她好像,笑了一下。

屏幕前,没有人说话。

“声音呢?”陆峥问。

老郑把耳机推给他。陆峥戴上。

金属碰在碗沿上,一声,又一声。布料。水声。中间夹着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听到一半,把耳机摘下来。

“他们在片肉。”他说。

小马小声说:“……他当他是汉尼拔吗。”

没有人接话。

“追。”陆峥说,“IP、平台、转发的每一个链接,全部追。”

老郑已经在敲键盘了。十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平台在境外。视频链路是加密的,走的三层代理。追到一半,断了。”

“画面特征呢?”

“淡色窗帘、碎花桌布、白瓷碗、干花——全是大众款,全国都买得到。”老郑说,“没有门牌,没有地标。镜头从头到尾,刻意避开了窗户。”

“避开了?”

“避开了。”老郑说,“他们知道我们会看。他们不给看。”

技术科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开口:“那……她呢?她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失踪人口库比对过了,没有她。没有家人报案,没有朋友报警。她像一个从人群里消失的人,消失了,没有人发现。

“她像是……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单位。”老郑说,“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活在世界上。”

“那她是怎么被选中的?”陆峥问。

老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们可能已经走了。”老郑低声说,“收拾干净,换个地方。下一次,换个城市。”

群里,群主发了一条新消息:“下一个。”

有人问:“下一个是谁?”

群主:“看他什么时候准备好。”

——

同一晚,十一点半。

沈叙坐在工作室里,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是黑的。他没有看直播。他不需要看。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门。

他没有开车。他走了一段路,穿过两条街,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抬头。

远处,那座电视塔立在夜色里。塔尖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

城西。

昨晚他看过那个视频——第五个,他只看了几秒。画面里,窗外远处,就是这座塔。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盏红灯。

他知道她在城西。他知道她在那座塔的某一个方向。

但城西那么大,楼那么多。他不知道是哪一扇窗。

他迟了一步。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会迟一步——因为他要做的事,从来不在“来得及”里。

他想起视频四里,她问“明天我穿这个吗”。她问的是他,不是问自己。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把“怕”,换成了“穿什么”。

他在路口站了很久。风把梧桐叶吹到脚边。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

凌晨一点,沈叙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陆潞。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很重的呼吸声。像跑过很长一段路。

“……沈医生。”声音发颤。

“我在。”沈叙说。

“我……我出来了。”

“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她说着,声音带着哭腔,“我跑出来的。他今天回来了,喝了酒,说‘回来再算’……我妈值夜班,我锁了门,他把门弄开了……”

沈叙握着手机,没有打断她。

“……我跑了。”她说,“我没穿外套。拖鞋也……跑丢了一只。”

“把定位发给我。”沈叙说。

“好。”

“陆潞,你听着。”沈叙说,“你已经出来了。你已经不在那间屋子里了。现在,站在原地,别动。”

“……好。”

电话没有挂。沈叙听见她的呼吸声,一点一点,慢下来。

他开着车找到她的时候,她蜷在一条小巷的路灯下。穿着睡衣,赤着一只脚,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看见他的车灯,站起来,又蹲下去,像是腿软了。

沈叙把车停稳,下车,走过去。他没有问“你没事吧”,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上车。”他说。

她坐在后座,一直没有说话。沈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缩在角落里,像一只终于跑出笼子的、还在发抖的鸟。

快到工作室的时候,她小声问:“沈医生,我要是没给你打电话,我今晚会怎么样?”

沈叙没有回答。他把车停稳,说:“到了。”

工作室里,沈叙让她先去洗个澡。她洗完出来,头发湿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那件旧卫衣对她来说太大了,她把袖子卷了三卷,露出细细的手腕。

“沈医生。”她说。

“我在。”

“他碰我了。”

沈叙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把水倒满,放在她面前:“嗯。”

“我没有……让他……”她说不下去。

“你不用告诉我细节。”沈叙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

她终于哭出来了。哭了很久。沈叙坐在她对面,没有劝她,也没有走开。他只是在等她哭完。

她哭完了,吸了吸鼻子,说:“沈医生,我明天……还能去上学吗?”

“能。”沈叙说,“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

她抬起头:“派出所?”

“报警,验伤,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沈叙说,“他碰过你,这事就没完。”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说:“我妈……我妈会知道的。她会不会觉得……是我……”

“不会。”沈叙说,“你妈妈会谢谢你,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她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沈叙说。

“沈医生,我从来没去过派出所。”她说。

“去了就不怕了。”

“派出所的人,会凶我吗?”

“不会。”沈叙说,“他们会帮你。”

“她会知道。”沈叙说,“她该知道。”

她没有说话。

天亮前,沈叙坐在沙发上,没有睡。他翻开预约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是陆潞继父的名字。

他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

周六下午,顾声打来电话。

“沈医生,”他说,“我今天在街上,好像看见他了。”

沈叙握着手机:“看见谁?”

“程朗。”顾声说,“他在街对面走,背着一个相机。我追过去,人不见了。”

沈叙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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