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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雨》

12. 稻花香

12「稻花香」

落仪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所有人和猫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得她都有些不自在了。

最瘦的小猫叫美美,是玉珍和姨婆去年从田埂上捡来的,毛色很杂,养了一年也不见胖,别看它瘦,嗓门却是最大的,这会儿也是它一声嚎叫打破了寂静。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落仪边说边摸自己的脸。

「芊芊遇到什么开心事了?」玉珍给她盛好饭。

「谢谢珍姨,我……很明显吗?」也就是脸颊有点点发烫而已……

「你们这年纪藏得住什么?」

话虽这么说,落仪打了个哈哈混过去,玉珍和姨婆也就没再追问,只有穆霄光啃着玉米棒子凑到她耳边:「你刚才的表情跟我在梦里变身奥特曼一招秒赢加坦杰厄醒来时一模一样。」

玉珍看着姨婆,姨婆努努嘴回望她:看什么,你生的。

玉珍绝望。

「加坦杰厄?」

落仪也就脱口而出问了一下,于是,整个上午她都被迫接受了奥特曼宇宙知识的洗礼,并且有幸参观了穆霄光一整面墙的手办,不仅记住了每一个奥特曼的名字体型,怪兽的战力值都能背下来了,她现在强得可怕。

从穆霄光屋子里出来时,有种在图书馆学习一整天的疲惫感,这就是知识进入大脑后对人类面相的直观改变,而奥特曼世界中的怪兽排名和牛顿三大定律相比,对她的大脑冲击也没什么差别。

路过洗衣房时看到姨婆从洗衣机里掏出两桶衣物,落仪二话不说就去帮忙做事了,姨婆拗不过她那颗干活的心,便带着她一块上了屋顶。

这段时间天气炎热,落仪还没上过屋顶,昨夜下了场暴雨,冲刷掉一些过热的暑气,今晨的空气都清爽了许多,午后的太阳从云层中透出些微光,有风路过,不算太热。

姨婆家里用的洗衣液有股淡淡的棉花糖的味道,落仪把床单搭在晾衣绳上,风一吹,就被温暖的清香味包裹住。

床单被套要晾最高的绳,铺开的时候,就连落仪都需要微微踮脚,姨婆比落仪要矮一些,只能晾普通高度的绳子,看到落仪晾晒的样子,姨婆笑骂阿光的阿公把绳子挂得太高了,尽留下些麻烦。

话里在责怪,语气却像在思念。

「姨公是不是长得很高?」落仪问。

「和阿光差不多吧,我们都说阿光遗传他阿公的身高。」姨婆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但还是比阿光要帅很多啦,不然我怎么会看上他,想当初我也是大小姐好不好。」

落仪也是从阿嬷口中听说姨婆的故事的,姨婆和阿嬷都是富家女,阿嬷在厦门大学一路念书留校,结婚生子直到退休,顺利了半生。

而姨婆就刚好相反,大学念到二年级就退学了,那会儿她参加很多歌唱比赛都拿了冠军,积攒了一笔个人资金,退学后就用这笔资金把大陆的旅游城市玩了个遍,北上广,云贵川,内蒙新疆,西北大环线。

落仪还记得她听到姨婆这段经历时有多佩服,她问阿嬷,退学旅游是不是件很勇敢的事,阿嬷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她说姨婆不想学医就退学,想行千里路就攒钱旅游,辗转到了台湾,觉得台湾更适合她,便留了下来。再后来因为一些机缘,姨婆又重新考进医学院,再次拿起了手术刀,成为台南这边有名的骨科医生。

阿嬷最后才说,退学旅游算不上多勇敢,但是姨婆永远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而现在,勇敢的姨婆就在她面前,讲着她那位个性奇特的过世先生的故事,福建口音和台湾口音很像,都说乡音难改,她似乎也从姨婆的字字句句中听出些过往的痕迹。

她唯一一次见到姨公的照片就是在阿嬷的相册里,姨婆和姨公的结婚照是在田地里拍的,他们没有穿美丽精致的西式婚服,绛红旗袍配中山装,盘发配小平头,两双皮鞋都沾满了泥土,他们却笑靥如花。

稻田广袤,新人展颜。

于是镜头定格这一瞬间,远渡峡湾,寄送到了阿嬷的手中。

落仪问姨婆知不知道阿嬷在这张照片下面留了言。

「哦?我姐写了什么?她从来不跟我讲这些。」

「阿嬷写了四个字。」

落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她捧着那本沉重的厚实的相册一页页翻过,最后停留在首页,阿嬷和阿公的结婚照下面就是姨婆的结婚照。

上书四字:「与君白首。」

下书四字:「脚踏实地。」

姨婆听后,愣了一瞬,然后便是她的狂笑声:「姐也真是的,干嘛不祝我也白首,看吧,我最后只能白发人先送白发人。」

「姨婆是红发。」

「那就红发人送白发人嘛。」姨婆笑得眼光闪闪,「哎,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姨公这人比我矫情,要真让我先走,他恐怕每天都以泪洗面哭成林黛玉,这样说来,阿光的性格怎么跟老头子这么像啊,我跟你讲,阿光念小学都还因为舍不得家里,成天偷哭呢,小事爱哭,大事倒撑得住,奇怪小孩。不过奇怪也不是什么贬义词啦,小孩子什么性格都蛮可爱。」

姨婆碎碎叨叨说了很多,落仪都耐心听着,不让她的任何话落在地上,就像接过那些需要晾在高处的被子一样,接住她的回忆。

落仪心想,姨公还在世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样,和姨婆一块儿晾晒衣物,一块儿闲聊,让风经过他们,让皂香笼罩他们,直到时间把他们分开。

她很想问姨婆和姨公是怎么相爱的,又怕触碰到她太浓烈的回忆,对亡人的回忆是会淹没一个人的,她不敢,只好全都憋回心里。

可落仪还是看到了,姨婆笑起来,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皱纹,现在那道皱纹将一滴水珠挤压了出来。

天公无落雨,又是哪里在落雨。

可是姨婆要强,断然不想在小辈面前失态,落仪装作淡定,晾完衣服提起空桶转身,瞥到屋顶入口处一闪而过的身影。

穆霄光在楼下打游戏,看她们下来,漫不经心问一句:「晾完了?看来不需要我帮忙咯?」

姨婆故作嫌恶:「有芊芊在,不用你帮了。」

「那太好了老太太,你也有小闺蜜了。」

等到姨婆走后,落仪才过去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擦擦汗吧。」

「……」

行迹败露,穆霄光也不再嘴硬:「上面很热的,下次这种事我去做就好了,阿嬷估计也是看到我和你在玩,所以才没有叫我,你没来的时候,阿嬷和玉珍就爱让我做事。」

「下次换你,」落仪说,「对了,你下午有时间吗?」

「当然,想去哪儿?说。」

「姨婆和姨公拍结婚照的那块稻田。」

穆霄光想了想:「你为什么不问问游真,稻田就在他家那边。」

「啊?那我去问问他,你要一起吗?」

「……」穆霄光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一瞬间,他从受邀人变成第三者,艰难挤出四个字,「当,然,了。」

他说服自己,哪怕优秀如游真,也不能随便把他妹妹拐走。

他得监督他们!不能干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这是他的责任!他是个有责任心的哥哥!嗯!对!就是这样!

「阿光哥哥?你握拳做什么?」

「这叫,掌控拳力。」

三人行,必有三个人。

穆霄光一个人骑着他送给游真的山地车,游真骑着有后座的自行车载着落仪,悠悠晃晃地前往稻田。

田野一片翠绿,中间留着条小道,此时没什么人,只有两辆自行车穿行其中。

落仪一只手抓着游真的衬衫下摆,一只手按着头顶的草帽,应景地哼唱起稻香的旋律,没一会儿,游真也合上了她的节奏,两道声线,一高一低,一清一沉,却分外和谐。

她不自觉地晃动着小腿,穆霄光在后面操碎了心:「芊芊你把腿收着,小心绞进车轮里。」

「好的。」

游真找了个地方停车,问落仪之前有没有来过稻田。

「我第一次来。」落仪说。

「你看,现在地里还有很多叔姨在干活。」

「是欸。」

七月,秧苗返青,水稻分蘖,田地保了一层浅水,劳作的人们穿上防水靴踩进去,正弯着腰,一根根地拔杂草。

「我们这边都不用农药,所以大家要辛苦些,杂草都得自己处理。」游真说。

停车闲聊的功夫,穆霄光已经跑到田地边上打招呼去了。

「阿谷。」落仪突然想起了游真的小名。

游真笑了:「念大学后来田里的时间也少了,有点配不上这个名字了。」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当然,五谷养生呢,我爸妈说叫这个小名能长寿,虽然……我好像还不知道活那么长有什么用。」

「有用的。」

「嗯?」

落仪想到了姨婆和姨公:「这样就能和喜欢的人,待得更久一些。」

这条路走了数不清多少次,游真也从小小的秧苗长到拔节期,这还是他第一次,差点被路上的小石子绊倒。

「小心。」落仪攥住他的手腕,虽然以她的力量并不能支撑一具结实的少年躯体。

「晃神了一下,不好意思。」

两人走过去,穆霄光已经挽起裤脚准备下田了,看到他们过来,哀哀怨怨道:「荷子阿姨被虫叮了让我帮忙干活,你俩要是有点良心,就去帮我买瓶冰水。」

游真笑着拦住他:「你留这儿陪落仪,我下去吧。」

穆霄光锤了他一拳,用气声嘀咕:「给你制造这么好的机会你敢不珍惜。」

「我腿脚比你利索,很快就做完了。」

「看不起谁?」

「你带她在阴凉处走走,等我半个钟就好。」

穆霄光想了下自己干活的速度,又看了下落仪热得红彤彤的脸,妥协了:「那你快点。」

「好。」

穆霄光把草帽扣在他头上,游真穿着T恤和运动裤,裤脚往上一挽,防水靴一套,手套一戴,利落地下田了。

湿润的泥土和草腥味扑面而来,游真似乎已经形成惯性,脚刚踏进去,手已经探向了杂草的根,速度快得一看就是老手。

拔出来的草又塞进泥里,让它成为水稻的养分。

没一会儿,游真的衣服裤子就脏了。他专注着低头干活,后背承接日光,眼里只有被泥水浸满的田地和安静生长的稻谷,很多年前,他还是被课业裹挟着陷入迷茫中的中学生,每次来地里干活都能转换心情。

那些在青春期疯长出来的杂草也跟着被除走,于是心地澄明,眼目清净,游真在心中慢慢养出了自己的稻田。

年轻人干劲足,速度快,流的汗也多,每滴汗都砸进田里,回头看被除干净的稻谷,游真和当年一样满足,他一笑,对面的阿叔看见了也跟着笑。

「阿谷,你现在比以前更厉害哦,我们年纪上来了,都赶不上你了。」

「阿发叔就别和我谦虚了,您还能再干好多年。」

「长大了就是不一样,干活还把家里人都带来了呢?」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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