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骨头夫人的日记本》
“亲爱的日记,我今天见到了他,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阿米莉亚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窗外没有雨,霍格沃茨上空难得露出一片清晰的夜色,月光越过禁林,将远处的山坡照出一层很淡的银。她回到客房以后换掉了沾着泥水的外套,洗净手,在壁炉旁坐了很久,最后才打开日记本。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可写,真正落笔时却发现那个名字之后什么都接不上。十几岁的时候,她曾经在同样的纸页上写过许多个关于他的句子,写他今天在礼堂笑了,写他和詹姆又被麦格教授扣分,写他路过走廊时漫不经心地跟她打了声招呼。那时候“西里斯·布莱克”是一个很容易写下来的名字,因为她认识的只是远处一个漂亮而耀眼的少年。今晚以后,这个名字突然有了重量。
几个小时前,她站在霍格莫德一条没有灯的小巷里,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从阿兹卡班活着出来的人。
“布莱克。”
风从巷子里吹过去,卷动地上的枯叶。远处酒馆的灯已经熄灭,房屋的轮廓沉在夜色中,只有屋檐上残留的雨水偶尔落下,砸在石板路上。阿米莉亚站在巷口,没有穿魔法部制服,只披着一件剪裁简单的黑色长外套。她的银灰色短发被夜风吹乱,魔杖藏在袖中,右手却已经自然地垂在最容易拔出的角度。黑暗里没有回应。
她也没有提高声音。
“彼得·佩迪鲁还活着。我们抓住他了。”
远处某个阴影轻轻动了一下。
阿米莉亚看见了。
她的手指慢慢搭上魔杖。
这一次,她终于知道那是谁了。
大黑狗从废弃棚屋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比她前两次看见时更加安静。它没有像普通动物一样试探靠近,整副身体都绷得极紧,头压得很低,深色眼睛死死盯着她。阿米莉亚忽然想起摄魂怪出现那天,它也是这个姿态。只是那时它看向山坡上的黑影,现在却看着她。她没有拔魔杖,只站在原地,任由距离保持在双方都来得及反应的位置。
“我知道你听得懂。”她说,“所以我只说一次。彼得·佩迪鲁现在就在霍格沃茨。他的身份已经由阿尼马格斯变形、活点地图和身体特征共同确认。他少了一根手指。”
狗的呼吸突然变重。
阿米莉亚看见它前爪在石板路上向前挪了半步。“别去。”
这一句终于让它露出了牙。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突然从身体里翻出来。低沉的咆哮声从黑狗胸腔深处震出来,短促而凶狠。阿米莉亚没有后退。她只是看着它,心里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生物十二年来靠什么活着。
彼得。
大概只有这个名字。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它第一次听见摄魂怪就会绷成那个样子,也明白为什么格兰芬多休息室里哈利不在,布莱克仍然会进去。那些此前散乱的线索终于找到了中心,而中心并不浪漫。不是一个无辜者越狱以后寻找自由,也不是一个教父不顾一切地来见故友的孩子。真正把他从阿兹卡班拖出来的,很可能是复仇。
阿米莉亚不喜欢这个答案。它却很符合她对人的认识。
“他会接受正式审讯。”她继续说,“你也会。”
黑狗向前一步。“你要是现在冲进霍格沃茨,我会拦住你。”
它停住。
“我说真的。”
下一秒,黑狗的身体开始变化。
阿米莉亚第一次亲眼看见未经登记的阿尼马格斯在人形和动物之间转换。黑色长毛迅速向皮肤收缩,四肢拉长,骨骼重新排列,庞大的犬类轮廓在夜色里被拉成人形。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几乎只是一眨眼,原本站在巷子里的黑狗便消失了。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阿米莉亚握住魔杖的手真正收紧了。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成年后的西里斯·布莱克会是什么样子。十四岁的时候,那种想象非常有限。她觉得他大概会一直很漂亮,会比少年时期更高,可能继续留长头发,也可能有一天终于被某个工作逼着穿好衬衫;她甚至偷偷想过,他三十岁以后也许还会骑着那辆吵得要命的摩托车,从伦敦某条街上呼啸而过,把所有人吓一跳。
真正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和这些想象没有任何关系。
他瘦得可怕。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清瘦,而是十二年饥饿、寒冷和摄魂怪从身体里一点点刮走东西以后留下来的样子。黑色长发垂到肩膀以下,纠结、凌乱,很多地方像很久没有真正梳洗过。脸上的骨骼因此显得格外突出,颧骨锋利,下颌仍然保留着布莱克家族那种漂亮而傲慢的线条,却因为消瘦带着近乎病态的苍白。他比阿米莉亚记忆中矮了一点,也许是她高年级抽条了之后不怎么见到她。破旧灰暗的衣服不合身,宽大得挂在肩上,手腕露出来的时候细得令人不舒服。
只有眼睛还活着。
那双灰色眼睛陷得很深,周围有明显的疲惫和阴影,却亮得惊人。不是健康的明亮,而像某种被逼到极限以后仍然不肯熄灭的东西。愤怒、警惕、仇恨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生存本能全挤在里面。
阿米莉亚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疼。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没有理会。
西里斯同样在看她。
他早就认出了她。前几次躲在霍格莫德的时候,他已经知道那个银灰色短发、蹲在湿冷石板路上把鸡肉从三明治里拆出来给他的女人是谁。也正因为知道,那些食物才显得格外奇怪。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狗是西里斯·布莱克。
不知道它从阿兹卡班逃出来,不知道它和十二年前的谋杀案有关,她只是看见它太瘦了。
于是给它吃的。
第一次是牛肉,第二次是鸡肉,后来甚至会提前把食物带在身上。她从不突然靠近,也不试图摸它,发现它警惕便自己后退几步。她会嫌弃它“尊严太多”,会告诉它别一次吃太快,也会在摄魂怪出现时挡在前面。
阿兹卡班把一个人对温度、食物、触碰和善意的感知都磨得异常尖锐。那里很少有什么东西是无条件的。食物只是为了让囚犯活着,门打开通常意味着检查,声音意味着摄魂怪经过。十二年以后,他早已经习惯先怀疑所有接近自己的东西。所以阿米莉亚第一次把食物放在石板上,然后主动退远的时候,他其实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甚至因此在第二次见到她时,没有像对其他魔法部人员那样立刻消失。那并不是信任。至少他当时不肯把它叫作信任。更像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令人不舒服的松动。
现在真正以人的身份站在她面前,他第一次能从这个高度清楚看见阿米莉亚现在的样子。记忆里的伯恩斯还留着黑色长发,抱着书,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眼前的女人已经三十一岁,银灰色短发落在下颌附近,五官彻底长开,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变得利落,身形高挑而结实,黑色外套下的肩背挺直。她身上有一种多年身处权力中心之后形成的沉静,那沉静并不柔和,更像一把长期收在鞘里的刀。
西里斯看了她很久。他想起她蹲在霍格莫德路边给一条“流浪狗”刮掉三明治上的芥末。
这两个阿米莉亚一时间很难完全重叠。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十二年真的过去了。
她长大了。而他像是被永远留在了二十一岁。
于是他缓缓开口。“……伯恩斯?”
那声音比她记忆里沙哑得多。
阿米莉亚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他叫自己。
少年时代他也只叫过几次。大多数时候甚至只是随口一句“伯恩斯”,像对任何一个认识却算不上熟悉的低年级学生。可人的记忆很奇怪,有些声音十几年不出现,重新听见的时候仍然能一瞬间找到原来的位置。
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看来阿兹卡班没有损坏你的记忆。”
西里斯盯着她的头发。
“你怎么——”
他没有说完。
阿米莉亚知道他想问什么。
“后来变的。”
她不打算解释。
西里斯似乎也没有兴趣继续问。他的注意力几乎立刻回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向前走了一步:“你说你们抓到彼得了。”
阿米莉亚没有后退,目光却落在他脚下。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她认为不适合继续靠近的程度。“停在那里。”
西里斯真的停了。
这件事反而让她有些意外。
他看见她的手还放在魔杖附近,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个神情出现的一瞬间,阿米莉亚几乎看见十七岁的西里斯从这张被阿兹卡班毁得厉害的脸上闪过去。他年轻时也经常这样笑,懒洋洋的,带一点厌倦,也带一点天生就不怎么把规矩放在眼里的傲慢。
“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他问。
阿米莉亚眉梢动了一下。“消息挺灵通。”
“报纸。”
“我以为阿兹卡班不订《预言家日报》。”
“偶尔有人会把旧报纸扔进来。”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升得很快。”
阿米莉亚没有接这个话题。
西里斯的目光再次落到霍格沃茨方向。“彼得在哪儿?”
“一个你接触不到的地方。”
他笑了一声。
这次一点笑意也没有。
“你觉得你们能拦住我?”
“能。”
回答太快,西里斯重新看向她。
阿米莉亚神情平静。“至少我能。”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西里斯忽然真正打量起她。大概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认真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抱着书站在走廊边上的低年级女孩。她站得很稳,甚至没有因为他的外貌或身份表现出恐惧。银灰色头发在夜风里晃动,外套下的肩背修长而有力,魔杖还没出手,整个人却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决斗的状态。
“你以前可没这么凶。”他说。
阿米莉亚淡淡道:“你以前也没从阿兹卡班越狱。”
西里斯竟然笑了。
声音很低,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的人突然被一句话击中了某种旧习惯。他很快收住,脸上那点松动也重新消失。“我要见他。”
“不行。”
“他杀了詹姆和莉莉。”
这是西里斯第一次直接说出这句话。
阿米莉亚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解释。”
西里斯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盯着她:“解释?”
“对。你刚才说彼得杀了詹姆和莉莉。我要完整版本。”
“你抓到他了,还不知道?”
“我知道他活着,知道他伪造死亡,知道他是未经登记的阿尼马格斯,也知道他十二年来一直以老鼠形态生活在韦斯莱家。至于波特夫妇,我现在只有十二年前的官方版本和你这一句话。”
西里斯脸上的讽刺慢慢淡下去。“你还是这样。”
阿米莉亚皱眉:“什么?”
“非得什么都弄明白。”
“职业要求。”
“你十四岁的时候也没有职业。”
她一时没说话。
原来他记得。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西里斯显然没有注意她那一瞬间极轻微的停顿。他的情绪已经被另一个名字完全拉走。他走到墙边,像是突然没有力气继续站在巷子中央,肩膀抵住冰冷的砖墙。月光从屋檐缝隙里落下来,将他半张脸照亮。
“原来是我。”他说。
阿米莉亚没听懂。
“什么?”
“保密人。”
他的声音很低。
“最开始是我。”
阿米莉亚没有动。
西里斯闭了闭眼。“伏地魔会认为是我。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詹姆最信任我,这一点根本不是秘密。所以我提出换人。”
“换成彼得。”
“对。”
“谁知道?”
“詹姆,莉莉,我,彼得。”
“卢平?”
“没有。”
阿米莉亚眼神微变。
“为什么不告诉他?”
西里斯沉默了一瞬。
“因为那时候我们开始怀疑身边有人泄密。”
“你怀疑卢平?”
西里斯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个动作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痛苦。“是。”
阿米莉亚没有替卢平表达任何意见,只继续问:“为什么选择彼得?”
西里斯看向她。“因为没人会想到他。”
答案简单得残酷。
阿米莉亚忽然理解了整个计划。
西里斯作为詹姆最亲密的朋友,是最显眼的目标。他主动让自己成为假象,把真正的保密人藏在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软弱、次要、不值得伏地魔特别注意的人身上。从战术角度,这甚至很聪明。
前提是彼得忠诚。
“然后他告诉了伏地魔。”西里斯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非常平。
阿米莉亚在很多审讯里见过这种状态。真正压到极深的情绪往往失去起伏,因为只要稍微松一点,下面的东西就会全部冲出来。
“詹姆和莉莉死了。我去找彼得。”他说,“他知道我要找到他。他在麻瓜街上大喊,说我背叛了他们,然后炸掉整条街,切下自己一根手指,变成老鼠跑了。”
“你为什么笑?”
西里斯抬眼。
这个问题似乎第一次真正刺到他。十二年前所有目击者都记得西里斯站在街道中央大笑。那是官方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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