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骨头夫人的日记本》
“亲爱的日记,福吉今天决定把摄魂怪派到霍格沃茨。”
阿米莉亚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在后面添了一句:“准确地说,他已经决定了,只是今天才通知我。”
早上九点,魔法部长办公室的窗户外是一片极好的晴天。施过魔法的天空蓝得干净,几朵白云慢吞吞地从天花板一端飘到另一端,和伦敦真正阴沉的天气毫无关系。阿米莉亚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她从进入会议室开始就没碰过它。康奈利·福吉坐在主位,帽子放在手边,神情带着一种疲惫之后强行振作出来的严肃。他昨夜显然没有休息好,可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刻——危机来临,所有人聚在一张桌前等待部长作出决定,那会让他短暂地相信权力本身能够产生答案。
“阿兹卡班方面已经同意调派一批摄魂怪。”福吉说,“最快明天就能抵达霍格沃茨。他们会负责学校外围和霍格莫德的巡逻。布莱克很可能会去找那个波特男孩,我们不能冒险。”
阿米莉亚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谁判断他会去找哈利·波特?”
福吉抬起头。“什么?”
“我问,判断依据是什么?”
会议桌另一边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椅子。和伯恩斯夫人开会的人通常很快就会发现,她提出问题时并不喜欢别人用背景介绍回答。她问一句,往往真的只需要那一句的答案。
福吉皱眉。“布莱克出卖了他的父母。”
“这是十二年前的结论。”
“这是事实。”
阿米莉亚看了他两秒,垂下眼睛,不再争,在文件边缘写了几个字。“目前我们确认的事实只有一件。他逃出了阿兹卡班。”
福吉显然不喜欢她的措辞。“阿米莉亚,我们不是来重审布莱克的。”
“我也没有要求现在重审他。我在做风险评估。如果你准备把几十只摄魂怪放到一所充满未成年巫师的寄宿学校周围,我需要知道它们要防范的具体风险是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阿米莉亚在魔法部工作了十三年,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真正让官僚不舒服的从来不是愤怒。愤怒很好处理,给一个人时间发完脾气,再告诉他现实就是如此,大多数事情都会过去。麻烦的是那些愿意把每个问题写进会议记录的人。她年轻时曾经以为权力意味着一个人可以说“不”;后来才明白,高位更多时候意味着你很清楚这个“不”不会被接受,于是必须想办法让对方为那个“是”签名。
福吉把身体往后靠了一点。“摄魂怪驻守阿兹卡班几十年,从未出现过严重问题。”
“阿兹卡班没有十一岁的学生。”
“他们受魔法部控制。”
阿米莉亚终于抬起眼。“部长,你昨晚刚刚收到一份报告,告诉我们一个被摄魂怪看守了十二年的囚犯从它们眼皮底下消失了。今天早上用‘它们受我们控制’作为安全保证,我认为说服力有限。”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福吉的嘴唇抿紧了。阿米莉亚知道他生气,却也知道他不会真的为这种话和她翻脸。康奈利·福吉栽培过她,这一点魔法部很多人都知道。他成为部长以后给过她不少机会,难办的调查交给她,跨部门的烂摊子也交给她;她二十几岁时升得很快,其中当然有她自己的本事,也有福吉愿意把位置给她的缘故。年轻时候的阿米莉亚对此心怀感激。她曾经相信一个愿意任用年轻人、愿意听专业人士意见的部长至少不会太差。后来她慢慢发现,福吉确实愿意听意见,只要意见最后和他的决定差不多。
这种失望并不剧烈。它发生得很慢,像潮水一寸寸淹上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鞋已经湿了。
“公众需要看到魔法部采取行动。”福吉终于说,“《预言家日报》已经知道Black逃跑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
“所以这是一个公共关系决定。”
“这是安全决定。”
“那就按照安全决定留下文件。”
阿米莉亚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羊皮纸,推到会议桌中央。福吉看了她一眼,拿起来,眉头很快皱得更深。那是一份她凌晨四点以前拟好的风险限制条款,字很小,内容却极其具体:摄魂怪只能驻守霍格沃茨边界以外;未经校长允许不得进入校园;不得接近正在进行魁地奇训练、户外课程或霍格莫德周末活动的学生群体;任何摄魂怪的异常行为必须由魔法部派驻人员在六小时内形成书面报告;摄魂怪之吻不得在任何未接受正式审判的嫌疑人身上执行,除非出现无法用其他手段制止的即时致命威胁,并由魔法法律执行司事后复核。
福吉看完最后一条,抬起头。“你已经准备好了?”
“昨晚准备的。”
“你早就知道我会同意让它们去。”
“我知道你会认为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福吉盯着她。阿米莉亚也看着他,神情没有挑衅。她的脸在魔法部那些年里越来越不容易被读懂,灰蓝色的眼睛冷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很多人把这理解成冷漠,其实她只是不再浪费情绪。她曾经很会生气,也很会难过,甚至会因为一件小事在夜里翻来覆去。后来她发现,愤怒不能让一个错误的程序重新开始,眼泪也不能让任何人回来。真正有用的是名字、日期、签名、记录,是在所有人都说“就这样吧”的时候留下一张纸,证明当时至少有人问过:凭什么?
“邓布利多不会欢迎摄魂怪。”福吉说。
“我也不会。”
“但你刚才说得好像你准备接受这个决定。”
阿米莉亚轻轻靠回椅背。“部长,你拥有调动阿兹卡班守卫的行政权限。我的意见会记录在案,我可以反对,我也会反对。之后如果你仍然下令,它们还是会去。”
福吉没有说话。
“所以我现在讨论的是它们去了以后,谁负责让学生活得像学生。”
她说得很平常,仿佛只是在决定某项预算。福吉却突然移开了目光。
阿米莉亚知道自己赢不了这场会议。准确地说,她从走进房间之前就知道。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的消息正在整个英国魔法界扩散,公众害怕,记者需要一个动作,部长需要证明自己正在控制局势。在这种时候,摄魂怪是最容易解释的选择。她可以辞职,可以拍桌子,可以在走廊里告诉任何愿意听的人康奈利·福吉是个蠢货,但明天摄魂怪依旧会抵达霍格沃茨。于是她选择把边界写下来。
这是成年以后阿米莉亚最熟悉的战斗方式。
有些战斗挥魔杖。
有些战斗在一张羊皮纸的第五条第三款。
会议结束时,福吉最终签了字。他的签名比平时潦草,显然不高兴。阿米莉亚把文件收进自己的文件夹,并没有因为这个结果感到胜利。她走出部长办公室时,外面的走廊已经忙起来,职员抱着一摞摞文件穿梭,几个年轻傲罗站在远处讨论布莱克,看到她便立刻压低声音。有人向她问早安,她点了点头。她走得很快,黑色长袍的下摆从大理石地面上扫过去,银灰色短发在肩侧轻轻晃动。她的办公室在另一层,沿路很多人认识她,也有不少人怕她。阿米莉亚对此没什么感觉。一个部门主管如果人人都喜欢,大概说明她没有认真做过几次绩效评估。
经过电梯时,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门里挤着几个刚入职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女孩穿着崭新的魔法法律执行司制服,手里抱着比她半个人还高的档案。女孩大约十八九岁,因为紧张,见到阿米莉亚时几乎立刻站直,结果最上面三本卷宗滑下来。阿米莉亚伸手接住一本,另一只手用魔杖轻轻一挑,其余两本便悬在空中。
“对不起,伯恩斯夫人。”女孩脸涨得通红。
“为什么道歉?”
“我——”
阿米莉亚把卷宗重新放好,看了一眼最下面快要散掉的捆扎绳。“因为档案太多,还是因为你的主管没给你一个能装文件的箱子?”
女孩怔住了。
“去行政办公室领一个伸缩档案箱。报我的名字。”
“可是他们说实习调查员——”
“那就告诉他们,伯恩斯夫人说实习调查员摔坏的档案同样需要正式修复,预算会更贵。”
旁边有人憋住了笑。
阿米莉亚已经走进电梯。门合上以前,她又看了那女孩一眼。“还有,别把重卷宗放最上面。”
这件事情小得几乎不值得记住。那个年轻女孩也许会在很多年以后忘记。然而阿米莉亚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记得所有这种事情。一个上司有没有看见她抱不动的文件,一个教授有没有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一个高年级学生有没有在别人笑她的时候顺口说一句话。那些对于说出口的人而言轻得像灰尘的东西,有时候会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停很多年。她想,有些事,就是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见金属门里自己的倒影。
银灰色头发,黑色长袍,眉眼锋利,神色疲倦。
某个完全不合时宜的画面忽然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那一年她十三岁。
霍格沃茨的春天来得很迟,窗外的草地刚开始变绿,城堡里却已经到处都是学生。阿米莉亚那时候还留着很长的黑发,身形开始抽条,比同龄女孩高出半个头,手腕和脚踝显得过分纤细。她总觉得自己身体长得太快,走路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于是习惯抱着书。抱着东西会让她安心,好像一个人只要有明确目的地,就不会显得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群人里。
格兰芬多很多人觉得她奇怪。
倒也谈不上多大的恶意。霍格沃茨十三岁的孩子没有那么多耐心去研究一个沉默的同学,他们只是觉得伯恩斯和他们想象中的格兰芬多不太一样。她不抢着回答,也不喜欢半夜探险,别人因为魁地奇比赛在公共休息室里吵得天翻地覆,她会坐在壁炉旁边继续看书。有人问过她分院帽是不是犹豫了很久。
事实上没有。
分院帽碰到她的头发以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喊出“格兰芬多”。
她没有告诉别人。因为她自己有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
那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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