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
郑逍是被郑谣的哭声吵醒的。
这位男大学生炸着一脑袋毛从沙发里坐起来,睡眼迷蒙,就看见几步开外小丫头正死死拽着娃娃从她妈手里抢,号啕大哭,死不肯撒手,又抢又闹,她妈还在皱着眉训斥:“上学哪儿有带娃娃的,你以为出去玩儿呢?松手!”
那个娃娃穿着金色裙子,虽然边角粗糙开线,但最繁复漂亮,一看就是被精心搭过的。
郑谣还在哭,“我不!我就要带!还给我!我要装到包里,带到学校!我就要!”
“松手!不许带!”
“我不!我就要!”
“不行!郑谣!”
“我就要!!”
……
郑逍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直接一掀被子站起身来,冷喝:“撒开!”
两人都是明显一愣,不约而同看向他,连撕心裂肺的哭声都暂停了一下。
郑逍剑眉深锁,上前蛮横地一把抢过娃娃,塞到郑谣手里,“去,装你包里吧。”
他后妈先反应过来了,气得叉起腰:“你就惯着她吧!都是让你给惯坏的!”
“惯坏了怎么了!惯坏了我养着!”
“那也不能这么没底线吧?!上小学第一天,带个芭比娃娃去,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了?!带,就带,就让别小孩知道我们家谣谣有娃娃!就让老师知道我们家谣谣有人惯着!带个娃娃怎么了,就带,给她买就是让她带着到处晃的!谁不服谁来找我!”
郑逍把话撂下,转身钻到厨房洗漱了,后妈吵不过他,也不再搭理他,收拾收拾化妆上班。
世界沉寂了半分钟,只剩小丫头被纷飞炮火吵得呆在原地。
郑逍扭头看见了,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地走过来,轻轻拍拍她的头:“换衣服去。待会儿哥哥骑车送你上学。”
“好~”
.
郑谣开学了,郑逍当然也开学了。只不过一个小学一年级,一个大四。
上次傅理给他发完那封指导邮件之后,郑逍直接带着曹子凡跟整个课题组十来个人埋头猛干,哪怕只是渡过了一个小小的难关,也简直像是摘下了星星月亮一样开心!
中间,傅理还莅临了几次实验室,亲自指导中药提取,大家都对这位神一样的学长敬而又敬,也就只有郑逍敢揽他肩膀讲冷笑话。
对此,傅理表示:“一般好笑。”
一晃,暑往寒来,由夏入冬。
新药安他硒胶囊通过动物实验。寒蝉症课题被郑逍等人上报为毕业课题,不仅受到学校支持,上面还审批了药物,帮他们联系到了校合作的医院做临床数据收集,全组同学都欣喜若狂!
“吃!必须出去吃!”
“走!去哪!”
“吃海鲜自助!”
“你tm中彩票了你吃海鲜自助!”
“没事儿,吃!不就这一回吗!”郑逍听了,扑进人堆里,搂着兄弟姐妹的脖子:“妈的,以后安他硒上市了挣大钱,带哥几个天天吃自助!”
“走!”
“走!!”
夜晚的湖畔,一帮大学生从宿舍楼蜂拥而出,热热闹闹勾肩搭背地穿过一排排路灯,乌泱泱的人影拉长揉扁,脚步凌乱。
冬日的风吹在年轻男女身上,完全不冷,甚至额角还有笑闹的汗水。
自助餐厅,橙黄色吊灯转着,一行人蝗虫过境、风卷残云,手指头嘬得比脸干净。
他们围了个大卡座,红褐硬沙发皮料有点硌屁股,撑倒了一片,郑逍被围在最中间,仍然左手螃蟹右手虾,坚持战斗。
眼看曹子凡吃撑了,在那儿哐哐炫山楂助消化,郑逍一抹嘴,一拍桌,一指:“愚蠢!亏你还算医学生。”
旁边有人反应过来,立刻帮腔打趣:“就是啊!你那不等着结石呢吗?把山楂撂下,喝点儿温水,踏实歇会儿,胃自己知道赶紧消化。”
“哦,在理。”曹子凡点头,很听话地放过了山楂,红山楂末还沾在脸上,捡纸擦了擦。
谁知道郑逍只是左右晃了晃那根手指,继续一脸高深:“愚蠢,愚蠢。我们临床药学,要有临床药学的办法。”
然后,一圈人就见郑逍一勾唇角,擦出手来,伸进裤兜,掏出东西,啪!
拍在桌上。
复方消化酶片。
众人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有病啊逍哥!!”
“这不耍赖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逍幽幽说:“不吃回本,我肉疼。”
一个女同学笑得不行:“逍哥,一如既往地缺德!”
郑逍挑眉:“那你要不要?”
女生:“要。”
郑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他把药分了。
他们闹着闹着,谁忽然想起来:“诶?逍哥,你没喊傅理学长?”
郑逍一边拆螃蟹一边说:“我可能没喊他吗?人家博一大忙人,今天晚上走不开,我约了他明儿中午单独吃。”
曹子凡:“切,小气,偷偷让学长开小灶。”
“我可没有啊,从他那儿学的那点儿我可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郑逍叼着蟹腿,口齿不清,“不过他真的好奇怪,平时说请他吃饭感谢他,他一律不答应;这次说吃饭庆祝,他倒是愿意来。”
女生:“说明学长有道德。”
郑逍:“咋。你暗恋他。哥帮你递情书。”张嘴就来。
女生:“……多余!”
郑逍:“我还多蛤蜊多生蚝多皮皮虾呢。”
曹子凡慢慢吃着,说:“我看啊,是人家学长太内向了,你非要请客,他不好意思。他平时连话都不爱说。”
另一个说:“他明显不是内向,就是纯粹懒得说话,拜托,那种级别的学霸,看咱们就跟站珠穆朗玛峰上看四川盆地似的,根本不是一个海拔啊,估计都不可能有话题。”
郑逍无语:“师哥又不是怪物……说不定就是不好意思占便宜呢。咱们都多熟了,你蹭一顿我蹭一顿,跟他,没熟到那份儿上。”
曹子凡想了想:“可是上回还是哪回啊,他来咱们实验室的时候,我看他从停车场开车出来,好像开的是宝马吧?是他的车吧?我没看清楚。说不定他只是……可怜咱们,觉得咱们太穷了。吃自助餐都要带复方消化酶。”
郑逍进食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一僵,就听边上哥们震惊拍桌:“宝马?傅理吗?他不是才博一吗?不能是工资买的吧。是不是家里有钱,富二代啊?难怪那么有气质,不像咱们一身穷酸味儿。你看清楚是宝马几了吗?”
曹子凡:“我哪儿认识啊,就看见是辆黑的。纯黑。”
旁边人说:“我跟你说,就算那宝马三系,就是二手的、最便宜最便宜那种,也小十万呢。别说那正常都三十万的车了,要真是贵的,几百万也有啊。你看清楚车型了吗,大车小车啊?”没完没了地好奇追问。
曹子凡被问麻了,有点后悔多嘴:“我哪儿记得啊,别问了,就一辆车。”
但是不管怎么样,郑逍却的的确确把这个事儿记在心里了。
难怪傅理总是拒绝他的请客,原来是根本瞧不上。是啊……他太穷酸了。
郑逍昂着头做人,最讨厌遇到这种情况,因为低人一等,就无法挺直脊梁,只能小心翼翼怕丢脸。
还是那句话,他这张脸,就不擅长露出卑微的表情。
所以就总僵硬地抿抿唇角,反而比卑微更显得丢人一万倍,像个揣着手的土老帽。
.
第二天中午。
冬日挂在天边,年轻男人站在树下,穿着那件旧羽绒服,的确在揣手。
不然冷啊!!
郑逍怕迟到,提前很久就来了,是他上次说过草扎肉很好吃的那家饭馆。身后就是。
他远远望着,望着,终于,一辆黑色宝马打灯变道,停靠过来。车身清洗得非常干净,磨砂黑典雅大气,窄车灯犀利睿智。
……果然是宝马。
郑逍想起自己那辆车把撞歪了的二八大杠,有点抬不起头。
而车停稳后,傅理平淡地从驾驶座绕出,关门锁车,黑色粗织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白,面如冠玉温润,身材挺阔,厚实的羊毛大衣麾领还是绒的。这是郑逍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量这个男人的穿着,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很、贵。
而贵气的傅先生无所察觉,走向他,声线是一贯的古井无波:“怎么在外面等。进。”
身上有淡淡的中药气味。
“哦,好。”
明明是郑逍挑的地方,这会儿他反而跟在了傅理身后。
郑逍打量着这个不大点儿的小饭馆,这个连桌子都有点没擦干净的小饭馆,有点后悔带傅理来这里,感觉这种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家那种天仙该来的。
但天仙本人显然没什么讲究,直接拉开凳子在一桌靠窗的位置落座了,捡起菜单:“你有什么推荐?”
“噢,”郑逍回神,“草扎肉!他家草扎肉,真的很好吃。然后你看看别的菜想吃什么,素菜的话他家秋葵很新鲜,特别嫩,完了呢咱俩两碗米饭,两瓶啤酒。”
傅理平静点头,视线没离开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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