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有鬼故》
按照《周周有鬼故》的分类来说,本周故事的来源栏目上应该填“朋友经历”。
不过事发那几天,我也全程在场,并且亲眼看见了一些东西。林孜孜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叫我过去,只是因为在她的所有朋友里,我听过的怪事最多,想来胆子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不会害怕。
那时候她外婆刚去世六天,灵柩停在老宅的正厅里,第二天夜里就是头七了。
事情得从一个电话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改稿子,电脑右上角弹出来微信语音提示,显示“林孜孜”。
我和林孜孜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在省城工作,但我们都不是热衷社交的人。
平时我们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一面,微信信息更是寥寥无几,但是偶尔会关注彼此的朋友圈那种。
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就有点不大正常,因为她曾说过,不喜欢语音或电话。
我接起来,准备寒暄的话还没出口呢,就听到她熟悉的声音:“酥酥。”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她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电话那头的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压低着声音说话,生怕惊扰什么人一样。
人遇到这种电话,总会本能地想到一些坏消息。果不其然,她顿了顿,说:“我外婆去世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孜孜的母亲前几年也因病去世,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除了父亲那边的亲戚,就只剩下外婆了。
我还正想着怎么安慰她呢,结果她紧接着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
“你能不能陪我一趟青岙村?”
我想着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才会破例向我开口,“可以,什么时候?”
“今晚。”
“这么急?”我看了眼窗外,十月中旬的天阴得厉害,枝叶不住地翻涌,落叶在楼下一路打着旋儿跑。
从省城到青岙村要先坐两个半小时的高铁,再转四十分钟的大巴。如果我马上收拾东西,再去跟她会合,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在夜里十点前到。
我问:“就你一个人回去么?”
“嗯。”
“你舅他们呢?”
“都在。”
“那你叫我陪你回去,我能问问原因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风声呼呼作响,也不知道是她那边,还是我这边。
林孜孜说:“酥酥,我外婆临走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林孜孜声音有些颤,“开西屋,给她换身干的。”
青岙村是林孜孜外婆的老家,上学的时候我听她描述过那里。青岙村靠山,村子不大,青瓦白墙,每家每户屋后都有一片竹林。
老宅是二进院子,正厅两侧各有厢房,西屋封锁了好多年。林孜孜说,打从她记事起,那间屋子就是锁着的,外婆从不让任何人靠近,连过年大扫除都绕开那扇门。
我曾开玩笑说,里面是不是藏着你们家的祖传宝贝。林孜孜当时摇摇头,说:“若是她在外婆面前提起西屋,外婆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还让她别把注意力放在那上。”
现在外婆去世了,遗言却是要开西屋。
“那外婆说的‘她’是你外婆,还是其他人呀?”
“不知道。”
“你外婆还有别的姐妹吗?”
“没有呀,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电话那头的林孜孜好像是走到了更空旷的地方,背景里的风声更嘈杂了。
“酥酥,我知道你从小就胆子大,也懂得比我多,所以我才想邀请你陪我去。我就是……”
“我知道,你就是害怕,需要人陪。没事儿,我陪你去。”
林孜孜没有否认。我一向觉得,承认害怕比假装大胆需要更多勇气。于是我跟她说,给我二十分钟,我收拾东西,去车站跟她汇合。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陪孜孜过去,她也会熬过那个头七。事情终究会发生在林家老宅,那些与林家血脉相关的人都会经历那么一遭。我不过是个外人,充其量就是个见证者。
可话又说回来,很多故事如果不是被人看见和经历,再次说出来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当成瞎编的一场梦。
我到高铁站的时候,林孜孜已经在那了。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素颜显得黑眼圈更浓了。她脚边放着一个行李袋,袋口塞着一把黑伞。
看见我,她便迎上前一把接过我的箱子,一把抱住我。她身上有股潮乎乎的湿冷味,就像阴雨天衣服没晾干的味道。
上车后,林孜孜跟我说了关于她外婆的一些事。
她外婆这些年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她大舅家。半个月前,外婆突然坚持要回老宅,说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屋里”。舅舅拗不过她,只好把人送回老家,还请了邻居的三婆照顾。
出事那天是凌晨三点,三婆就睡在隔壁。她后来说,自己半夜听见正厅有动静,便起身来看,外婆没有躺在卧室床上,而是穿戴整齐地坐在堂屋正厅的太师椅上,腰背挺直,脚边还放着一双布鞋。
三婆小声唤着外婆的名字,外婆没有任何回应。三婆鼓起勇气走过去,一探鼻息才发现外婆已经走了。
后来经检查说外婆是心源性猝死,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
我听完疑惑顿生,“有点奇怪,你外婆离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那你说的那句遗言是谁说给你听的?”
“舅舅说是三婆。她说外婆回到老宅后,清醒时经常念叨这句话。大舅他们都没当回事,只觉得是老人家糊涂话。”
“只有这一句话吗?”
“其实还有,”林孜孜小声凑过来,“她说,别让她一个人。”
车窗外,省城的楼群渐渐褪去,天色灰沉,林孜孜的声音低得几乎被列车声盖了过去。
“酥酥,我小时候暑假就会回外婆家住,那时候我记得西屋门上都挂着铜锁。有天半夜下雨,我被冻醒了,起来后恍恍惚惚隐约听到那屋里有人在小声啜泣。第二天我起来告诉外婆昨夜听到的事,她说是我听错了,那是风雨声。”
“那你觉得呢?”
林孜孜转过头看我,“以前不觉得什么,现在细细回想,我总觉得那晚我没听错。”
晚上八点四十,我们比预想的要早到青岙村。
大巴车停在村口,再往里汽车进不去,我和林孜孜只好下车拖着行李沿着石板路走去老宅。
村里路灯稀疏,几户人家门前都挂着白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林家老宅在村里最里头,靠近山脚,周围几户都黑着灯,显得林家门口的灯亮得尤为刺眼。
院子外搭了灵棚,纸扎的金童玉女立在两侧,脸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风吹动纸人的衣袖,窸窣作响。
林孜孜的舅舅林守业站在院门外接我们。他约莫五十岁,矮壮结实,眼睛红肿,显然是好几天都没休息好的样子。他看见林孜孜,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林孜孜解释:“这是我朋友,来陪我。”
林守业点点头,没有多问,压低声音对林孜孜说:“进去轻一点,你妈和你姨都在里面,小孩刚睡着了。”
所谓小孩,应该就是林孜孜表哥的儿子,乳名叫阿苗,今年几岁了。家里老人过世,小孩子按这边的习俗应该避开,可阿苗的父母在外地务工,托人送回来奔丧,路上耽误了,今晚才到。
跨进门槛时,我闻到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味道。
正厅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前放着供桌,桌上摆着林孜孜外婆的遗像、香炉、白米饭、供鸡和水果,还有一盏长明灯。
遗像里老人穿着藏青色斜襟褂子,头发挽着一个发髻,嘴唇微抿,显得端庄又没有凶相。
遗像上蒙了一层薄透黑纱。
这在当地似乎是规矩来的,具体叫什么,我后来悄悄问过三婆。她说这黑纱是“遮活人的眼”,避免亲人总盯着亡者的面容,既让自己难受,也让亡者走得不安稳。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层黑纱明明垂落得端端正正的,我一眼看过去,却总觉得照片里的老人在看着西侧。
正厅左右各有一扇通向厢房的门。东边门关着,西边门廊上也挂着白布。门后应该是去西屋的廊道,只是光线太暗了,看不清尽头。
三婆就在供桌边上。
她的模样比我想象中的要老许多,背驼得厉害,满头银发,脸上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就像晒干的树皮褶子。
她穿着深灰色布衣,手腕上戴着一串旧木珠,手里拿着三炷香,正往香炉里插。
看见我和林孜孜进屋,她稍稍抬起眼看向我们。
“三婆。”林孜孜叫了一声。
三婆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我身上。
我被打量得不大自在,刚想礼貌性地笑笑,三婆先开了口。
“你今晚别睡东厢房。”
我一愣:“啊?”
“也别睡西厢房。”
林孜孜皱眉:“三婆,这是我朋友——张酥酥。这东、西厢房都不让她睡,那让她睡哪儿呀?”
“你俩睡一屋,别落单各自睡。”
林守业从后面进来,恰好听见我们的对话,面色显得有些不耐烦。
“三婶,你别老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孩子们赶路都累了,让她们上完香早点去休息吧。”
三婆没搭理他,转身从供桌底下拿出一个旧竹篮。篮子里有白蜡烛、黄纸、糯米,还有一小袋香灰。她取出两支新的白蜡烛,插在供桌左右两个铜烛台上。
左边的蜡烛点燃,火苗微微晃晃,稳稳亮了。可右边那支蜡烛,三婆用火柴点了三次,每次刚碰到烛芯,火苗“噗”地一下就灭了。明明堂屋里没有一丝风。
林守业见状,脸色难看,“蜡烛受潮了吧,换一支试试。”
三婆依旧不搭理他,从篮子里拿起一张黄纸,裹住烛芯,又一次点燃火柴。这一次,火苗总算起来了,但是比左边的烛火矮了一截,颜色也偏青,像黄豆粒似的那么一丁点,缩在烛芯上。
她把竹篮放下,对林孜孜说:“你外婆交代过,灵前一夜点双烛。左边给她,右边给没回家的。”
林守业忍不住了,语气稍有些急,“什么没回家的?人都走了,还回哪儿?该回家的都回来了。”
三婆淡淡地瞥了林守业说:“你娘交代的时候,你咋不问她?”
林守业被噎了一下,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林孜孜不解追问:“三婆,我外婆还交代了什么?”
三婆伸出手指比划着。
“第一,若是夜里听见有人叫你,不能答应。”
“第二,靠近西边烛火要是熄灭了,不许马上点燃,等它凉透了,再换新的。”
“第三,明晚子时以前,在院子里撒一条香灰路,从大门一直到灵堂前。香灰路上若是出现脚印,不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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