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第28号手术室》

37. 第27台(下)

上午11:47,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栖坐在电脑前。她刚从走廊回来。左手还在抖。但现在已经不抖了。

屏幕的光是冷的,蓝白色,像无影灯的色温。她用左手握鼠标,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右手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新的压痕——是第27台手术中持针器指环留下的,深度大约0.5毫米,颜色暗红,像一块被按压后充血的组织。

她打开医院内网系统。输入密码。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动作比右手慢,但错误率更低。系统跳转,显示“历史病历查询”界面。她输入日期:1999年11月17日。主刀医师:周维仁。

屏幕刷新。手术记录显示:

“1999-11-17。手术名称:紧急心脏移植。手术方式:左心室移植。供体心脏与受体左心房、左心室、主动脉、肺动脉吻合。术后恢复:顺利。”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十秒里,她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她在手术中数缝合针数的节奏——一、二、三、四、五。五下。五下后,她停下。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A4纸。她自己打印的。上面是她在第27台手术中用手机拍的照片。六张。黑白的,但疤痕和线结清晰可见。

第一张照片:右心房壁。切口边缘。疤痕。第二张照片:房间隔。补片。第三张照片:上腔静脉入口。线结。第四张照片:肿瘤。15克。灰白色。第五张照片:三道疤痕的相对位置。三角形。第六张照片:缝合线结的高清特写。聚丙烯。4-0。

她把六张照片摊在桌面上,从左到右排列。然后她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让手术记录和照片并排。

记录写:左心室移植。左心房、左心室、主动脉、肺动脉吻合。

照片显示:右心房、房间隔、上腔静脉入口。三道疤痕。三个线结。

一边是文字。一边是图像。

文字说:移植。图像说:摘除。

她拿起一支笔。黑色,0.5毫米。她用左手在照片的空白处写字。笔尖在照片的涂层上滑动,墨水没有渗进纸里,而是浮在表面。像在玻璃上写字。

第一张照片旁边:“右心房壁。切口。疤痕。”第二张照片旁边:“房间隔。缺损。补片。”第三张照片旁边:“上腔静脉。线结。4-0。”

然后她在第四张照片旁边,写了一个字:“摘。”

她看着这个字。看了三秒。

门开了。砚山走进来。他没有敲门。他径直走到桌前,站在距离桌子大约60厘米的地方。他的白大褂是整齐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缺觉。结膜充血。

他已经三天没睡了。

他说:“术后记录。”

林栖没有抬头。她说:“不写。”

“为什么不写?”

“因为记录是假。”

砚山走近一步。距离桌子大约40厘米。他看屏幕。看手术记录。看桌上的六张照片。

他说:“位置。”

林栖说:“记录写左心室。疤痕在右心房。”

砚山的右手在裤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手术中监护仪报警前的预报警。他说:“不符。”

“不符。”林栖说,“三道疤痕。右心房、房间隔、上腔静脉。三角形。框住肿瘤区域。”

她拿起第三张照片,递给砚山。递的动作是用左手完成的。右手没有参与。

她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砚山接过照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举到灯光下。灯光是天花板的LED灯管,冷白色。照片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灰度层次,线结是白色的亮点,在灰黑色的心肌背景上,像夜空中的星。

他看了五秒。五秒里,他的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像在摸一块没有血供的骨头。

他说:“线结。”

“三个。”林栖说,“聚丙烯。4-0。不可吸收。埋在心肌里25年。”

“25年。”

“25年。”林栖说,“纤维包裹。组织增生。增生变成肿瘤。”

砚山放下照片。他看屏幕。看记录上的字:“左心室移植。”他说:“不是移植。”

“不是。”林栖说。

“是摘除。”

“是。”林栖说,“从供体心脏上,摘取了某样东西。不是整颗移植。是部分摘取。摘取后,缝合在受体心脏上。”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或者,摘取后,填补了受体心脏的缺损。”

砚山说:“供体。”

“24岁。女性。车祸。”林栖说,“脑死亡诊断,由麻醉科主任签署。”

她看向砚山。看了两秒。两秒里,她的瞳孔保持固定,像手术显微镜下的视野。她说:“你父亲。”

砚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在办公室的冷光下,几乎不可见。但林栖看到了。她说:“1999年11月17日。凌晨。脑电图室。你父亲签署了脑死亡诊断。供体被判定为脑死亡。心脏被摘取。但实际上,脑电图有自主电活动。不是脑死亡。”

砚山沉默。沉默持续了十秒。十秒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小型的体外循环机。十秒后,他说:“他参与了。”

“签署了诊断。”林栖说,“诊断是假的。心脏被摘取时,还在跳。”

她拿起第五张照片。三道疤痕的相对位置。三角形。

这个三角形,和1999年手术记录上的“左心室移植”四个字,不重叠。

不重叠。所以记录是假的。

她说:“不是移植。是摘除。从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摘走了某样东西。三样东西。右心房。房间隔。上腔静脉。三个部分。三个线结。缝合在受体心脏上。”

砚山说:“受体。”

“56岁。男性。扩张型心肌病。”林栖说,“等了三年。家属给了钱。周维仁主刀。陈牧野一助。你父亲麻醉。三人。”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一台手术。三个人。二十五年。”

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在ICU。一个还在查。

砚山的右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他感觉到了疼痛——不是指甲的锐痛,是握拳时关节的钝痛,像关节腔里的滑液被抽走了一半。

他松开拳头。他说:“第28台。”

林栖说:“什么?”

“第28台。”砚山说,“不是手术。是结束。”

林栖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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