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号手术室》
凌晨2:10,信息科主任室。
砚山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关节退化的膝盖。房间里有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混合着打印机加热后的臭氧味,像手术室里电刀使用后的空气。
赵主任坐在办公桌后。五十多岁,头发稀疏,头顶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油光。他的眼镜镜片很厚,像显微镜的目镜,镜腿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在脑后,防止滑落。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很慢,像一台退化的打字机。
砚山说:“权限。”
赵主任没有抬头。“谁的?”
“心外科。林栖。副主任医师。”
赵主任停止敲击。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手术中暂停动作的持针器。他说:“她被降级了。”
“我知道。”砚山说,“陈牧野调的。上周五。”
“陈牧野是管理员。”赵主任说,“他有权限。”
“我想恢复。”
赵主任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被放大了,像手术显微镜下的组织图像。他说:“为什么?”
“因为她是主管医师。”砚山说,“她需要访问自己主刀的手术数据。”
“她现在被暂停了。”
“暂停手术。”砚山说,“不是暂停调查。”
赵主任的嘴角动了一下。向下移动了大约1毫米,像手术切口被电刀灼烧后的轻微收缩。他说:“你在帮她查。”
“我在查数据。”
“数据指向她。”赵主任说,“基因报告被修改,用的是她的工号。”
“她的工号被盗用了。”
“证据呢?”
“没有。”砚山说,“所以我想恢复她的权限,查访问日志的原始IP。”
赵主任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房间里的打印机发出一种待机状态下的低频嗡鸣,像麻醉机的气泵在最低功率运转。
他说:“三年前,也有人查过她。”
砚山的右手在裤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手术中监护仪报警前的预报警。他说:“谁?”
“陈牧野。”赵主任说,“2021年。9月。那台手术之后。”
砚山知道他说的是哪台手术。主动脉夹层。患者死亡。他被停了一个月。他说:“查什么?”
“查她的数据访问记录。”赵主任说,“查她有没有修改过麻醉记录。查她有没有访问过患者家属的联系方式。”
“结果呢?”
“没有。”赵主任说,“她没有修改过。没有访问过。她没有问题。”
砚山说:“那陈牧野为什么查她?”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橡皮筋在脑后拉伸,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橡胶手套被撑紧时的摩擦声。他说:“因为他在找替罪羊。”
砚山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他说:“恢复权限。”
“我可以恢复。”赵主任说,“但陈牧野会知道。”
“让他知道。”砚山说。
赵主任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向上移动了大约1毫米。他说:“好。”
一个字。他转回电脑前,输入一串命令。屏幕刷新,显示权限已恢复。他说:“明天生效。”
砚山说:“谢谢。”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三年前,陈牧野还查过谁?”
赵主任说:“你。”
砚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他说:“我?”
“你。”赵主任说,“查你的麻醉记录。查你的肌松药剂量。查你的TOF监测数据。”
“结果呢?”
“结果是你被停了一个月。”赵主任说,“但数据本身没有问题。剂量在正常范围。监测正常。结论是‘无责’。”
砚山说:“但他查了。”
“他查了。”赵主任说,“查你,查她,查所有可能承担责任的人。最后,他选择了你。”
砚山站在门口,背对着门。他的影子被走廊的感应灯投在地板上,从脚下延伸出去,像一张被拉长的病历。他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麻醉医生。”赵主任说,“麻醉是手术中最容易出‘意外’的环节。‘意外’是麻醉的专利。”
砚山说:“那她呢?”
赵主任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他说:“她是主刀。主刀是第二容易出‘意外’的环节。”
砚山没有回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砚山走向楼梯。他走到二楼,没有下楼,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更衣室。心外科的更衣室。男女分开,中间隔着一堵墙。女更衣室的门是开着的,从里面透出黄色的光,像手术室里被调到最低亮度的无影灯。
他站在门口。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的头微微低着,看着地板。地板是白色的PVC材质,有防滑纹理,被清洁剂的碱性溶液腐蚀过,表面有一层模糊的光泽。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里,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更衣室里没有人。灯是开着的,但没有人。
他走进去了。脚步很轻,像手术中麻醉医生在手术室里移动的脚步。他走到更衣柜前。柜子是金属的,两列,每列十个,编号从1到20。林栖的柜子在右侧第三列,编号17。他认得出这个编号——他见过她打开这个柜子,很多次。不是刻意记,是职业性的观察。麻醉科医生要记住所有手术参与者的位置,包括他们的柜子、他们的习惯、他们的动作。
17号柜的门是虚掩的。露出一条大约3厘米的缝隙。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一角——白色的手术帽,蓝色的口罩,一个塑料水杯的边缘。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瓶。
药瓶在柜子的上层,靠里侧,被手术帽和口罩半掩着。但瓶身是白色的,在周围蓝色和白色的物品中,有一种不同的质感。更光滑,更规则,更像工业产品而不是纺织品。
砚山走过去。他站在17号柜前,距离大约30厘米。他伸出右手,指尖碰到柜门。柜门是金属的,18度,像手术室的温度。他轻轻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关节退化的膝盖。门完全打开了。
柜子里面的物品排列有序。上层:手术帽三顶,口罩一包,塑料水杯一个,药瓶一个。中层:手术服两套,折叠整齐,白色。下层:一双洞洞鞋,一双拖鞋,一个帆布袋,袋口系着,看不到里面。
他的目光停留在药瓶上。白色,圆柱形,高度大约8厘米,直径大约3厘米。标签是蓝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利鲁唑片 50mg 56片/瓶批准文号:国药准字H20140172 生产企业:XX制药有限公司”。
他拿起药瓶。药瓶在掌心有一种轻微的重量,大约50克,像一台空的持针器。他拧开瓶盖。瓶盖是白色的塑料,螺纹咬合,拧开时发出一种细微的、像锁扣解开的“咔”声。
他倒出一粒药。白色的圆片,直径大约8毫米,厚度大约3毫米。他看着这粒药,看了三秒。三秒里,他的瞳孔在黄色的灯光下保持固定,像手术显微镜下的视野。
他把药片放回瓶盖。放回去的时候,药片和瓶口边缘接触,发出一种轻微的、像缝合针落入器械托盘的“叮”声。他拧上瓶盖。螺纹咬合,“咔”声再次响起。
他把药瓶放回原处。位置是他拿起时的位置——上层,靠里侧,被手术帽和口罩半掩着。他没有移动任何其他物品。手术帽还是三顶,口罩还是一包,水杯还是原来的角度。
他关上柜门。门轴摩擦,干涩的声音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回响。他退后一步,站在17号柜前,距离大约50厘米。他看着柜门,看了五秒。
五秒里,他的右手在裤缝上轻轻敲击。一、二、三、四、五。五下。节奏是他在手术中监测心率时的节奏。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他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的头微微低着,看着地板。地板上的防滑纹理在灯光下形成一种规则的图案,像手术铺巾上的网格线。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表。没有数。
他没有动。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他没有拿出来。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张纸巾——一张干燥的、没有任何用途的纸巾。他只是握着,感受纸巾在掌心的触感,像握着一块无菌纱布。
他听到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是另一个夜班医生,经过,没有看他,走向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逐渐变小,消失。
他数了自己的心跳。72次每分钟。规律。稳定。没有早搏。
然后他停下。不数了。
他直起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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