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信》
第58章风分两路
青石口在临清闸以北三十里。
船到青石口时,已是第二日午后。日头偏西,把河面照成一片暗金。两岸的芦苇渐渐稀了,露出光秃秃的石岸。石岸上生着些瘦黄的枯草,草叶被风压得伏在地上,贴着石缝。越往北走,天越冷。风从塞外方向吹来,又干又硬,刮在脸上像细砂。
周老头把船靠在一处石阶前。石阶只有三级,从水里伸上来,通向一片荒滩。荒滩上没有屋,没有树,只在滩头立着一块青石,半人来高,石面被风磨得发白。青石上果然刻着一个字:封。
笔画很深,收刀向内,线尾干净。是徐青鸾的手笔。
徐鸢娘下了船,走到青石前。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封”字。石面冰凉,刻痕里积着细砂。她抹去砂,刻痕深处露出一道极淡的青。漳县老竹的断口,才会泛这种青。徐青鸾在石上刻字时,用的是刻刀,可石缝里怎么会嵌着竹屑?她把竹屑挑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竹的涩气,也有水的腥气。竹屑是从水底带上来的。徐青鸾下过这道水。
“她来过。”徐鸢娘道。
裴照夜站在她身后,望着青石口北边。石岸以北,河道忽然收窄,两岸石壁陡立,把河面夹成一条极窄的缝。缝口处水声轰隆,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翻涌上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被风一吹,散成极细的水雾。
“那是青石口。”裴照夜道,“再往北,船进不去。河道太窄。”
“人进得去。”徐鸢娘道。
她把包袱交给陆停,只带了木匣,沿着石岸往北走。石岸上碎石极多,脚踩上去,硌得生疼。她走了约莫一里,石缝忽然开了,露出一条极窄的石阶,贴着崖壁往下,一直伸到水边。石阶尽头,是一小片石台。石台上有人。
徐青鸾坐在石台边沿,两条腿悬在水面上方,脚底下就是翻涌的白沫。她手里攥着一片竹叶,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飞。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比我算的快了一天。”她道。
“密信上的三瓣花,我读懂了。”徐鸢娘在她身旁站定,“花心一横,是主河。三条河道,是漳河、临清河、青石口。你把这封信留给我,就是让我来这里。”
徐青鸾没有说话。她低头看脚下的水。白沫翻涌,水声轰隆。她看了很久,才把竹叶放回袖中。
“三年前,我在这里下的水。”她道,“我顺着石缝游进去,游了半里,看见一条暗河。那条暗河比漳河宽三倍,从北边来,往南边去,在青石口底下分成三条。一条通漳河,一条通临清河,一条通塞外。三条河汇在这里,若一道闸塌了,三道水会一起倒灌,沿岸七个州县的田,全完。”
她顿了顿。
“我当年画那张河图,画的就是这条暗河。我画了三十年,量了三十年,把每一个分水口都标在图上。可我一个人封不住。封河要三样东西:河图、绞闸图、量水法。三样我都有,可我不懂徐家量风术里最后一道口诀。那道口诀只有徐家本支传人才能读。你爹会。我教过他七天,他学会了。我学不会。我是旁支。”
徐鸢娘站着,没有说话。风从石缝里灌上来,把她衣摆吹得翻起。她低头看石台下的水。白沫翻涌,底下的暗河水声沉沉地涌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一扇门。
“你带我来,是要我封。”她道。
“是要你选。”徐青鸾站起来,“封,还是不封。封了,北地七个州县就保住了。可漳河、临清河的漕运就断了。沿岸的船户、货栈、码头,都要改行。你爹当年选了封。他没封完就死了。你若选封,我帮你。你若不封,我也不拦你。我只是把该给的都给你了。”
风从石缝里灌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翻起。徐鸢娘看着徐青鸾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恳求,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很累的平静。像一个人把一件东西抱了三十年,终于抱到了该放下的地方。
“我封。”她道。
徐青鸾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她只是把袖中那片竹叶取出来,递给徐鸢娘。
“这片叶子,跟了我三十年。当年被逐出漳县,我只带了它。你拿着。等你封河那天,再还我。”
徐鸢娘接过竹叶。叶子很轻,叶脉清楚。她把它收进袖中。徐青鸾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几步,停住。
“你爹当年问我,为什么要开河。我说,为了两岸的田。他问我,开了河,船就能走,船走了,田还在不在。我没答上来。他也没再问。后来他走了。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想了三年。我想明白了。开河是害,封河也是害。可封河害的是船,开河害的是田。两样都得有人扛。你爹选了田。我选了船。你选什么,是你的事。”
她说完,继续往上走。石阶很陡,她走得慢,可没有停。徐鸢娘站在石台上,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崖壁转角。风从石缝里灌上来,把白沫吹成极细的水雾,扑在她的脸上。
她低头看手里的竹叶。叶脉在暮光里几乎看不清。她把它收进袖中,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
回到青石口时,裴照夜和陆停正在岸上等着。裴照夜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沈寄从京城加急送来的。信很短,只有两行。徐鸢娘接过来看。
“大理寺今晨将韩少监收监。周主事改口供,牵出军器监前监丞柳氏。柳氏在江南原籍暴毙。沈寄查得柳氏死前曾收到一封北地来信,信上只有一枚三瓣花印。”
徐鸢娘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柳监丞死了。知道内情的人,一个一个在消失。京城那条线,比她想的长。
“还有。”裴照夜道,“大理寺今晨收到一封密奏。不是我们发的。奏文上说,裴隐山当年查军器监失窃案,查错了方向,旧仓四纵火案另有隐情。密奏没有署名,是三天前投递的,压在门房底下,用油纸包着。大理寺卿压下了,让我先看看。”
他把密奏递给徐鸢娘。徐鸢娘展开看。密奏只写了两行字,笔锋瘦而利,收笔一顿。是徐青鸾的字。
“她在替我们铺路。”徐鸢娘道,“她知道京城有人要动你。她先把水搅浑,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裴照夜没有说话。他把密奏收回去,折好,放进怀里。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青石口的水声还在响,轰隆轰隆,从石缝里涌上来。徐鸢娘站在石岸上,望着北边。石缝以北,河道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黑线。那是青石口。
“回京城。”她道,“把火药物证和军器监的案子先结了。结完,我再北上。”
陆停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