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信》
第51章阿鸢剖白
从废船坞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徐鸢娘沿着河岸往回走,手里攥着那张从水面上捞起的纸。纸已经半湿,她小心地展平,贴在胸口衣襟内面,用体温暖着。裴照夜在柳林外等着,见她出来,只问了一句:“见着了?”
“见着了。”
裴照夜没再问。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里走。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把湿透的衣摆吹得冰凉。走到朱雀桥头时,徐鸢娘忽然停住。
“你先回去。”她道,“我要去一趟断鸢桥。”
裴照夜看了她一眼,没有劝。他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她,转身往大理寺方向去了。徐鸢娘站在桥头,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城北走。
断鸢桥的旧衣铺亮着灯。
灯光从窗纸缝里漏出来,把门前一小片空地照得昏黄。门没有关,半掩着,风铃在夜风里极轻地晃。徐鸢娘推门进去。阿鸢坐在里屋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裁了一半的麻布。剪刀搁在布边,没有再动。两只手搁在膝上,像是等得太久,心里纷乱,再也握不住剪刀。
“你见她了。”阿鸢没有抬头。
“见了。”徐鸢娘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张湿纸摊在膝上,小心展开,“她给了我半张河图。北地地下河,三省水道。她说漳县祖祠的岩壁上,有全套量水法。要我跟她去漳县。”
阿鸢缓缓抬起头。灯光照着她的脸,眼底那层晦色比白天更重。她看着徐鸢娘膝上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去不去?”她问。
“我来问你。”徐鸢娘道,“徐家的事,你一直只说一半。现在她要把另一半也给我。我得知道,你瞒的那一半是什么。”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阿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小指。她用拇指轻轻摩挲那道断面,磨了很久,才开口。
“我和青鸾,不是亲姐妹。是堂姐妹。她父亲和我父亲是亲兄弟。她父亲早死,她从小养在我家。我爹把她当亲女儿养。我比她小两岁,从小跟在她后头跑。她学量风,我也学。她学得快,我学得慢。可我们两个,都学会了。”
阿鸢停了一下,像在把很远的事一件一件往回捡。
“那年她凿开古堤试水,淹了下游的田。祖父震怒,要把她按族规处置。她父亲已经死了,我爹跪在祖祠门口求了一天一夜。最后祖父改了口,不杀她,不罚她,把她从族谱上除名,逐出漳县。对外说‘早夭’,是保她的命,也是保徐家的脸。那一夜,是我爹亲手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的。”
徐鸢娘听着。她想起族谱上那两个字。墨迹比其他字新,笔锋瘦而利。是父亲的字。原来不是父亲写的。是阿鸢的父亲。
“我爹送走青鸾后,没过几年也走了。走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这铜牌留给了我。”阿鸢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布包,放在膝上,没有打开,“她被逐出漳县那年,还年少。走的那天晚上,她来敲我的窗。我开了。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根竹簪,一把刻刀。她说,阿鸢,你记住,我不会死。我会回来。回来的时候,我要让徐家所有人知道,我没做错。”
阿鸢的声音低下去。
“她走了。我留在漳县。祖父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说,徐家有一件东西,只能守,不能放。他让我来京城,守着断鸢桥这间铺子,保管佩钥图纸与徐家秘记,等一个人来取。那个人,是你。祖父说,你是徐家唯一还干净的人。”
“那你和她,这些年一直在通信?”
“通。”阿鸢道,“她从不告诉我她在哪里,只偶尔让人捎东西来。有时是一根竹簪,有时是一片竹叶。我知道她还活着,就够了。三年前她回京,来找我。她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她说,阿鸢,铜佩我要用。你把它给我。我没给。她就走了。再没来过。”
徐鸢娘沉默了一阵。
“她说,劈铜佩的事,不是单纯的抢夺。”她慢慢道,“你方才说,她被逐出漳县时还年少。可铜佩是她后来才劈的。中间隔了那么多年。这中间,她和你爹,和祖父,还发生过什么?”
阿鸢闭上眼,很久没有睁开。徐鸢娘等着她。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像在替她数着时间。
“铜佩铸好那年,你爹与裴隐山共造双佩,本为守护暗河水闸。你爹私下单独托人捎信北上,寻青鸾。信里附带一份铜佩的拓片,许诺:若日后要处置河道危机,徐家可共享佩钥之法。他托人带了一句话:‘佩钥之法,是给你留的。你若想封河,我帮你。你若想开河,我不拦你。可河一旦开了,你须自己扛。’”
阿鸢把膝上的布包推过来。
“她回了。她回了一片竹叶,刻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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