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李辰吟第一次面对裴安之的质问。午夜梦回，裴安之常伤痕累累地出现，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为何最终还是抛弃了他。

可梦里的裴安之是虚无的，并没有刺痛人心的力量，李辰吟深谙逃遁之术，总是可以在适时的时候醒来。而现在，她却无处可逃，只能直面裴安之的愤怒与悲怆。

幸而她对这样的状况早有设想，还不至于一败涂地，仍然能昂着头，绷紧表情，不流露出一丝畏意：“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时易没有答话。

“自你我相识之日起，你不就已经十分清楚我是怎样的人了吗？裴小侯爷金口玉言，赐下考语，说我首鼠两端，极善钻营，我毕生都不敢忘。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为了活命，做出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不是很正常的吗？”

在这宛如控诉的陈述中，时易发狠的神情慢慢凝固，又渐渐碎裂，最后只留一地空茫。

先帝初登大宝之时，急需安抚各方势力，有意借膝下儿女的婚事拉拢诸门阀世家。王忆闻便是在那时许配给李闵的，李辰吟自然也被安排了人家，对方是卢氏家主的第三子。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称得上是一桩好婚事，李辰吟本就无意违逆。更何况皇帝一早就赐了服饰下来，圣意昭然，她自然从善如流，与那卢三公子一起喝了整整两壶好茶。

可是回宿雨殿的路上，李辰吟被裴安之拦了下来。

“离开了郴州，回到了皇宫，你有父有兄，是朝廷的公主了，不再需要我了是不是？”少年还不能很好地收敛情绪，语气里充满了惶然，“李辰吟，你招惹了我，又去招惹卢三，天下岂有你这般首鼠两端、长于钻营的女子？”

那是李辰吟第一次感受到，裴安之对她是存了男女之情的心思的。

纤细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可那时候，还有昭明太子逼着他来赔礼致歉。可现在，李辰吟只能自己用力抽出手，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背信弃义的前提是有情有义。小侯爷，你我之间有何情义？”

时易脸上血色褪尽，喃喃自语：“是吗？”

他们也曾在郴州相依为命，在皇宫彼此安慰，在泾铎山中互相扶将。可往事种种宛如琉璃易碎，此时此刻都在李辰吟轻描淡写的话中一笔勾销了。所有植根于此的执念都随之消散，只余荒芜。

时易身体微晃一下，好歹站直了，用低哑的声音继续发出不甘的疑问，像是炭灰中升起的最后一缕白烟：“是为了活下去吗？还是因为恨？”

他不停走近李辰吟，像是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低垂的眼中却没有任何痴狂的情绪：“在你拉满弓的时候，在那支箭射出的时候，在我终于彻底从你的生命里消失的时候，很畅快吧？从我毁了你与卢三的婚事，又毁了你逃出樊笼的机会开始，你就恨死我了，所以一直等着这一天，是不是？”

李辰吟拧紧眉心，艰难地吞咽着，不知如何作答。

“没关系，我也恨死你了。”裴安之轻轻笑一声，没有等待她的答案，好像她的回应本就无足轻重，“公主殿下，荣华富贵、权柄地位……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让我猜猜看你还在意什么呢？”

他沉吟片刻，声音愈发轻柔:“昭明太子？你唯一在乎的只有昭明太子，是不是？”

李辰吟神情骤冷：“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我猜对了？”时易开怀地扬起唇角，干裂地嘴唇很快渗出血珠，“可怎么办呢？人总得付出代价。我有我的代价，你也有你的。”

李辰吟如坠冰窟，终于感到胆寒。她不相信裴安之会伤害兄长，可她也毫不怀疑时易有这个本事阻碍她找到昭明太子。

他想要什么呢？在他死而复生之后，她又还有什么能够交付给对方来进行谈判的呢？

“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放弃兄长的。”李辰吟强调。

她自头上取下一根发簪，慢慢塞进时易的手里，而后握住他的手，一点点靠近自己的咽喉，直到簪尖抵住她颈部的皮肤，那只提枪握剑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任凭李辰吟如何动作，也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落下，润湿肌肤之后，消失在了鬓发里。李辰吟不懂这些一无是处的眼泪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她的心中既没有伤怀也没有恐惧，她只是想赌一把。或许时易可以死里逃生，她也可以。

“五年前，我杀过你。现在轮到你杀我了。恩怨两销，不好吗？”

簪尖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寒芒。时易猜测着上面究竟淬了什么毒，目光从发簪处落在了她光洁的脖颈上，又一路上移到了她水汽氤氲的眼睛：“若是五年前我死了，那也能称得上一句恩怨两销。可是现在……”

他轻柔地捧起李辰吟的脸，替她擦去眼泪，而后一把钳住她的后颈，毫不费力地甩开她的手，将那只簪子扔掷于地：“殿下，死真的太简单了。我们要慢慢玩，不死——不休。”

说完，他松开李辰吟，很快后退了一步，回到他应在的位置，甚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身，扬长而去。

敞开的门框里，李辰吟一个人站在堂下，颓唐地垂着手，金簪躺在她的脚下，影子一点一点变长，又一点一点变暗。

马匹的嘶鸣越过墙头传进来，她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襟，扶正钗环，迈着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步子，在影卫和青泠的注视下走出衙门，钻进马车，若无其事地回到方才那处酒楼，同自己的仪仗一起回了府。

陆行简先她回府很久，府上的医师为他诊治过，虽颈部留有淤青，却并无大碍。

李辰吟点点头，让所有人退出去，自己坐在圆桌旁，看着床侧的陆行简，先交代一句：“你这幅样子，也不好让人看见，这几日不必上朝，也不必上值，抱病在府上歇息吧。”

“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李辰吟有些恼，“你今日所行之事，像是知道分寸吗？”

陆行简闭口不言，埋头听训。可他也只忍了一时，很快便猛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我不知道时易就是裴安之。若我知道，今日绝不会如此行事。”他自嘲地笑一声，扭过头，脖子上的伤痕愈加明显，“也是，我早就应该想到。能让殿下如此另眼相待的，除了前驸马本人，又还有谁可以做到？”

“你是在责怪本宫？”李辰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今日在宫中虚与委蛇整日，刚出宫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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