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时易跪坐于桌案前，垂着眼，身形十分端正，哪怕大殿内只有他一人，也没有丝毫放松。

小不点径直朝他冲过去，先挨在身边闻了闻，而后尾巴越摇越快，兴奋地叫出声，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直到这时，时易终于注意到它，略歪过头去看他。

小不点像是得了鼓舞，更加兴奋起来。大概是见时易没有动作，于是主动衔住了时易的袖口向后扯，待他的手漏出来，便拼命向他手心里蛄蛹，片刻后仍不满足，干脆扒拉着要往他怀里钻。

时易还是那副不解风情的模样，只是任“狗”作为，却不见什么反应。片刻后，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缓慢地抬起。就在李辰吟以为他终于要被打动时，却见他在离狗头一寸远的位置停住了，转而揪住了小不点的脖颈，将它拎到了一旁，同前几日拎李齐佑的手法也没有什么不同。

李辰吟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又为小不点得不到回应的热情感到一些不平，决心要出面展示一下长公主的威严，仗势欺人地命令他立刻将小不点抱起来，好叫他知道，冷落小狗也是要看主人的。

却见小不点蜷在一起，委屈地呜咽了两声，试图谋取对方的怜惜，失败之后，也不见气馁，再次跃跃欲试地要扑过去。

时易握剑拿枪的手很轻地打了一下它头，片刻后，却虚虚握住了拳，置于小狗面前。

小不点立马不闹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势。

李辰吟霎时顿住脚步。

两人隔了半间屋子，时易半扭着身子，神情全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他不再迟疑，拳头握得更紧了些，声音轻而有力：“坐。”

小不点似乎也愣了一下，而后长啸一声，乖巧地坐好了，不停地左右歪着脑袋，眼睛圆溜溜地转。

虽然不能确定，李辰吟却总觉得时易似乎轻笑了一声。她深吸一口气，却忘了吐出来，眼睁睁看着时易变拳为掌，又发出了新的指令：“趴下。”

小不点依言趴下，很欢快地吐着舌头。

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李辰吟的胸腔里，她一时觉得有些晕眩，剧烈的耳鸣间，昭明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肉干都不吃？完了，咱们小九看着机灵，确实条蠢狗，只知道听主人的话。”

裴安之躺在安乐椅上，原本还很得意地用折扇敲击着膝盖，闻言翻了个白眼，冲小不点的方向打了个响指，递出一句：“吃吧。”

早已垂涎三尺的小不点立刻扑了上去。

而现在，灯台上的烛光明明暗暗，时易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只有小不点的尾巴一直在李辰吟眼前摇晃，将整个视野都搅成一团。

震惊如潮水般慢慢退去，又时不时重新翻涌上来。李辰吟却陷入一种难言的恐惧之中，甚至难以自抑地向后退了几步，似是想要从此处逃走。

她不知自己碰到了什么。骨瓷碎裂的声音像是一把凿子，重重地击中她，让她头疼欲裂。她不得不用力吞咽一下，而后才发现自己和侍从撞到了一处。

金漆托盘被掀翻，精巧的糕点撒了满地，四下一片狼藉。

另一边的时易听见动静，神情一肃，立刻起身向前，转眼间便到了屏风之后。

风带起纱幔，隔扇敞开着，月光如流水倾泻了满园。一个小侍女正蹲在地上收拾破碎的糕点，时易刚一走近，她便跪在地上，连声告罪。

时易环视一圈，却没见到旁人：“你们殿下何时才来？”

“奴婢只在偏殿伺候，并不知殿下去向。”侍女声如蚊蚋。

时易没再追问，只转身回座。小不点还在旁边撒欢，他却没了心思，只让人来将它带走。大殿恢复了静谧，他却总觉得心中不安，不一会便再次起身，只从屏风之后的隔扇走出去，沿着小径不停向前，不一会便见到假山后有女子的一角衣裙。

他心中松动一些，加快步伐，还差三五步远时，却见假山后的人走了出来。

“将军这是往哪儿去？”

原来是青泠。时易向她身后看了看，没见着人：“公主呢？”

“正要与将军说呢，殿下突感不适，今日来不了了。”

时易本能地觉得奇怪：“这么突然？”

“是啊。方才都还好好的，突然头疼得很。”

时易皱起眉头：“很严重吗？我去瞧瞧。”

“将军留步。”青泠拦住他，笑容得体而又疏离，“驸马已经带着医师过去了，您不必忧心。”

时易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很快醒悟过来，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并不具备在这种时候探病的资格。

“好……好。”他点点头，后退几步，忽而想起什么，“长公主欲建佛寺，陛下命我送些银两过来。圣命在身，需得亲自交到殿下手上。既然殿下有恙，我便改日再送过来。”

青泠虽觉得不妥，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好声好气地将人送出去了。

……

月明星稀，幽篁里坐落在公主府的西南角。李辰吟喜欢一个人呆在这里，看着窗外的树影发呆。偶尔，她也会在这里处理庶务，接见外臣，但人来人往，最后还是剩下她一个人。

高悬的牌匾上，笔走龙蛇的“幽篁里”三个大字已经看不清楚。李辰吟蜷着身体，坐在脚踏上，手腕支着脑袋，不错眼地将那处牌匾盯着，想象着兄长提笔写字的模样。

在她四周，各处都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里有昭明太子的衣物，有婧夫人的玉环，还有裴安之的折扇，裴安之的临帖……

熟悉的气味包裹着她，她的躯干彻底放松下来，唯有手中还紧紧捏着那块裴氏令，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想起婧夫人将这块牌子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曾嘱咐她一定要走下去，再苦再难也要走下去。只要还多一人活着，昭明太子便多一分生机。

可与此同时，她也想起了裴安之的眼神。箭芒藏在他的眼睛里，即便是深夜也十分清晰，然后箭矢没入他的胸膛，他转身，就那样义无反顾地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李辰吟吃痛地按住额角，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又一团的棉花，眼泪倒流，将棉花浸湿，却让她的眼睛干得厉害，以至于发涩发酸。

在巨大的惊诧之后，往事一幕幕浮现出来。李辰吟时而想起裴安之将她关在屋子里，抓着她的手腕，恶狠狠地质问她“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凭什么抛下我”；时而又想起时易恶劣的笑，冷着声音说“你信誉不佳，我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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