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晨光中，李辰吟看着时易，紧抿着双唇，没有答话。

“我还以为殿下永远不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时易讥嘲道。

李辰吟斜靠在车厢上。她已经一夜未睡，身体的疲乏让她失去了争锋相对的兴致，她只能顺从本心地说:“我只是不想回答无谓的设想。”

她顿了顿，还是没能忍住，对近些时日遭遇的各种质问发出了些微弱的抗议：“你们为什么要一直提起他？好像天地间就只有我与他有关联，而我也必须和他有关联。”

时易眸色晦暗不清:“你想和他撇清关系？”

李辰吟的手指蜷缩在一起，太阳穴的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了尖锐的疼痛。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执拗地反复出现着，她不得不换了口气，费了一些力气才能将它们全部忽视，却也没回答是否，只道:“我不喜欢听别人一直提起他。”

他分明死得很安静，余波湮没在昭明太子的失踪和安定侯夫妇自戕所引起的惊涛骇浪中。可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谁都可以谈及他，谁都可以把他当做一把随意使用的尖刀，用完就随意丢弃。

这些人和裴安之没有任何关系。她不想和任何人谈及他。

鸟鸣啁啾。时易偃旗息鼓，不再追问。李辰吟抬起眼，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看见时易垂着头，身形不如平日挺拔，因而显得有些颓丧。他露出的半截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着很苍白的样子。

李辰吟按住他细细发抖的手，他一怔，而后意识到自己状态不佳，很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你怎么了？”李辰吟问。

“殿下平日里掌嘴都是让侍从代劳的吧，大概不会知道刑讯也是个力气活。”时易似乎是想像以往那般扯着嘴角恶劣地笑，却没能成功。

为了换周敏出来，他们另找了一个死囚，给了她的家人惊人的价钱以换取她自愿舍弃她余下的性命，又给她灌下了麻沸散以减轻痛苦，好让她代替周敏受刑赴死。在易容师为她装扮好后，李辰吟见过一次，觉得她与周敏只有七八分相似。好在李闵从未见过周敏，倒也能够过关。

不必时易细说，李辰吟十分清楚李闵会对她做什么。

“你的药呢？”李辰吟问。

上次她挨了李闵的打，时易曾给过她一瓶药，她知道时易有随身带伤药的习惯。

“你受伤了？怎么伤的？”时易皱起眉，侧身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之后是一堆瓶瓶罐罐。

他正在翻找着，李辰吟却从中发现了一小包饴糖:“你也喜欢吃糖？”

时易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含糊应了一声，然后挑出一个小药瓶:“伤哪儿了？”

李辰吟接下，又将时易的右手扯过来:“你不知道伤哪儿了吗？”

他的右手掌侧一片血肉模糊，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燎出了水泡，又被磨破。

李辰吟先用水壶里的水简单冲洗了一下，又用药粉仔细地覆盖上去:“怎么弄的？”

时易看着她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因过度劳累而变得木然的心忽然有些发痒。

怎么弄的他已经忘了。软鞭、烙铁、钢针……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多的刑具。虽说在军中多年，早已看惯了生死，但他并不擅长刑讯，几个时辰之后，昼夜都变得颠倒，一不小心伤了自己也是有的。

他只是一味听从李闵的吩咐，一边用刑，一边逼问，觉得脚下的阴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块血肉。

他也不再是一个人，而只是和那些刑具一样肮脏的器械。

“皇上什么都没有问出来。”时易说。

李辰吟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她从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中听出了时易的言下之意。

李闵当然问不出来什么，他甚至不确定周敏知道什么，只是因为周敏是侯府曾经的账房，他就不会轻易放过她。好像裴氏的人就应该这样在腐朽中死去。

物伤其类，时易难过是应该的。李辰吟想，或许她也在兔死狐悲，所以才会借着这种微妙的共情，在这一刻终于看懂了时易一点。

“你总是受伤。”她上好药，将药瓶还进箱子，自给自足地捞了一块饴糖含在嘴里，“因为你不在乎受伤，所以才总是受伤。你要更当心一点。”

时易的手上系着她的手帕，打结的手艺让人不敢恭维:“殿下乐意哄人的时候，总是显得这么真心实意。”

他摩挲着手帕上的喜鹊纹样:“为了找到昭明太子，殿下什么都可以舍弃吗？”

李辰吟倚在车厢门框上，望着渐渐高悬的红日，许久才答:“是。”

“别人的性命也可以舍弃？”

“我没有这个资格。”

“但你会做出选择。”

李辰吟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闭上了眼。

马车渐渐摇起来，马鞭打破风声，马儿嘶鸣着。

李辰吟感觉到湿凉的风扑在脸上，身体的疲乏都被化解不少。

“时将军，你看到了，咱们的皇帝陛下心硬得很，你不如改换门庭，安心帮本宫做事吧。”

时易头也不回，一把将车帘扯了下来。

车厢里霎时暗了不少，李辰吟迷迷糊糊地没睁眼，只笑了笑，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掐算着时易大概是有十三个……十四个时辰没睡了？怎么气性还这么大。

要好好休息才行啊。

……

又过了几日，燥热的气候终于消停了下来。趁着秋高气爽，李辰吟广邀京中权贵到皇寺礼佛。

她也给时易下了帖子，听回来的小厮说时易并未应下，只是将帖子接了过去，不知道是来还是不来。

一行人跟着大和尚念了经，便一起到后花园里用斋饭。李辰吟主动提起，如今国运亨通，正应广建佛寺，感恩上苍。可若动用国库，难免加重百姓赋役，倒是舍本逐末了。

底下的宗亲贵妇都是人精，立刻附和着说修建佛寺乃是大功德，他们都愿意聊表心意。

李辰吟立刻做出欣慰的模样，又言及自己前些时日曾亲手抄录一本佛经，可赠与捐银最多者。

众人原本还在暗自腹诽她不切实际，竟如此醉心佛道，听了此话，又疑心她是想要借此试探衷心，培养亲信。毕竟她门下之人大多出身寒门，于簪缨世家中却无甚可用之人，也是时候着手打开门路。

有了如此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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