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始乱终弃》
李辰吟有这个胆量杀人,时易十分清楚。
可杀人需要有收获,在今晚要了他的性命显然是一件有百害无一利的事情。
时易很镇静地开口:“末将今日死,朝野明日便会议论纷纷。”
李辰吟拧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轻纱曳地,雪白的双足半隐半现,放浪形骸的模样与坊间所传端庄持重的长公主大相径庭。若让御史台的老学究知道她赤脚接见外臣,怕会掐着自己的人中晕过去。
时易低笑一声:“末将只是觉得,微末之人不配让公主烦心,大概是没福气死于公主剑下了。”
此人瞧着像是病得不轻。李辰吟罕见地生出满心困惑,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多一敌不如多一友,李辰吟不信世间有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人,如果流水的赏赐打动不了时易,她也不介意用打压来让时易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至少现在他还没有独清独浊的本事。
可时易看上去却并不像是遭受打压的模样,因为他没有试图反抗,甚至并不痛苦——至少不是为了当下的境遇而痛苦。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试探,像是某种尝试,或是训练,至于训练的是什么,李辰吟不明白。
她不明白的还有时易的眼神,平静的水面下汹涌着可怕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让她无端变得有些恼怒。
“我们见过?”李辰吟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
“曾有旧怨?”
“也没有。”
“既然都没有,你为何如此防备本宫?”李辰吟突然笃定,那的确是一种防备。
时易不知何时垂下了眼,身侧的手克制地动了动。片刻后,他忽然膝行向前,颈间霎时传来刺痛,血珠渗出,染红了剑锋。他却只是弯腰,伸出的手在半途一顿,没停,轻轻取下了李辰吟脚背上的碎瓷。
烛火飘飖,两人一立一跪,影子短暂地重叠,又被风吹散。
李辰吟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被冒犯的不快让她眉心一蹙,长剑调转锋芒,抵在他的胸前,让他不能再近一寸。
或许心知孟浪,时易未再动作,双手握拳抵地,手背上青筋蜿蜒,直至被束袖拦住去路。
他声音艰涩,却无犹疑,反问道:“殿下身为公主,却执鹿鸣苑,涉朝堂事。乾坤倒转,怎不让人防备?”
因为这个?
这些年关于她女子弄权的流言从未停歇,也是老生常谈了。兴许是李辰吟过于高看时易,她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乍一听到此话,惊讶之外竟有一些失望,生出些不过如此的喟叹。
“你的确不配。”
长剑落地,砸得人心头一颤,她意兴阑珊地坐回榻上,蜷起腿,倚着小几,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青泠,送时将军出去。”
雨已经停了。青泠亲自将时易送到了府门处,看见一少年正牵着马车等在府外,便停下了脚步。
“殿下连日祈雨,十分疲乏,难免心绪不宁,还望将军体谅。”
时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青泠颔首,转身回府,高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时易站在原地,腰背笔挺,半晌后往前走,没走几步,却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时正月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将人稳稳扶住,却察觉潮湿的衣衫之下,时易的躯体颤抖得厉害。
方才还泰然自若的人此时已不自觉地弯下了腰,紧紧拽着胸前的衣服,艰难地喘息,满目痛色。
“又发病了?药呢?你的药呢?”时正月慌慌张张地去他的腰封里找药。
时易被老时带回来,养伤养了许久,伤口过了一季才尽数愈合,又过了一季才能下地行走。可他仍旧常常夜半惊醒,胸口作痛,呼吸艰难。老时求了神医,配了药,而后才渐渐好些。
时正月找到药瓶,将一粒黑色的药丸塞入他的嘴里,见他呼吸渐渐平息,这才扶着他上马车,小声挖苦:“见到公主就这般难以自制?故人可还似从前?”
“不似。”
车帘落下前,时正月听到了时易的声音。
“大不一样了。”
……
雨停之后,又是炎炎烈日。
皇城外的校场上下被金吾卫围了个水泄不通,流水的侍从自破晓时分起便里里外外地忙碌,薄纱、转轮、冰盆……高台之上早已凉爽如秋。
黄沙铺就的校场烤得正烫,两名内饰抬着一扇贝母屏风横穿过去,又沿着石阶继续向上走。今日临兴长公主会同圣驾一同到场,礼部特意交代了内侍省,要设立屏风,不让旁人窥视。
这厢才布置妥当,那厢已通传说圣驾将至。米粒似的人无声散至各个角落,敛声屏气候于道旁。须臾功夫,只见旌旗飘飘,仆从如云,皇帝李闵与李辰吟相携而至,登上高台。
李辰吟今日穿了一身浅紫大袖衫,银线云纹,素雅端庄。她并未配冠,只是斜插了一支翡翠步摇,鬓边两朵金丝攒花,与耳下金扣玉坠相得益彰。
入座之后,她一扫陈设,淡笑道:“臣妹出入政事堂,掌鹿鸣苑,也曾去军中代宣天威,何曾垂帘?又何曾畏人视线?如今这两扇屏风立在这里,倒是显得不伦不类。”
李闵今日未戴冕旒,只是一身盘龙常服,器宇不凡。听闻此言,他皱起眉头,罢罢手,命人将屏风撤下:“何人安置?拖下去,杖二十。”
黄齐正要领命,却被李辰吟拦下。
“一道屏风而已,并非什么要紧东西。只是难为有人牵挂着我,不辞辛劳地要提醒我恪守女子本分。内侍们只是听命行事,皇兄不必和他们为难吧。”
“牙尖嘴利。”李闵由她发作,笑骂一句后又吩咐人去查清楚今日这道屏风是何人手笔,而后挑眉问,“如此处置,满意了?”
他向来不介意李辰吟在外树敌,甚至有些乐见,如此处置并不在她意料之外,可她还是很欣喜似的谢过恩。
台下,几百士兵已列阵完毕。为首的正是时易。
出乎意料的是,今日校验亲兵,他却并未配甲,只着一身玄色长衫,暗红腰封。
两侧鼓响旗飞,时易抬起右手,顷刻间,全军偃旗息鼓,四下落针可闻。他向一旁的副将交代了几句,而后亦走向高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副将发号施令,长矛突起,几百人齐齐变换队形,其势峥嵘。
时易行动自如,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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