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阿兄》
今日守丧太累。
叶惊繁没理会廊下几名老仆一声声连道“夫人用饭”的呼唤。
她独自到无人的偏堂里坐着。
陈家门户清简,虽有二进宅院,也只是依赖祖上荫庇,拿出百年积蓄翻修,挤着这结结实实一大家子,陈家每一处院落,堂屋里都堆满了物什。
偏堂里存的都是杂物,礼器,有了磕碰却舍不得扔的鎏金花瓶......
俗话讲来,杂物越多,越是象征家门清贫,堆满了屋院,就是没有一样舍得丢弃。
叶惊繁穿着丧服,偏堂外,日光一照莲花池,波光粼粼的影拓落上女子玲珑身姿,一晃一映,背后一尊观音像,无人打理,蒙了满身灰。
想来若在叶家,观音绝不会受了这种罪,可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此时也无力擦拭观音像了。
叶惊繁纤细的两根指头攥着脱下的麻冠,年轻美丽的一张脸上兀自出着神。
——夫君于两日前去了,惨死于送货路上,马匹受惊,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与陈促才结为夫妻半年,两人便两相生厌,她嫌他明明小门小户,偏要装出副氏族公爷做派,打肿脸充胖子,对她更是要求极为严苛。
他嫌她原不是叶家真真切切生养的贵人,早年曾当乞丐,盼求路过好心人施舍一口烂饭酸菜,骨子里又倔强实诚,是乡下人的脾性,不像大族贵女,那般私下温柔小意,天边明月,对夫君毕恭毕敬,有礼有节......
叶惊繁也习惯了,去哪里,哪里的人便瞧不起她,哪怕是如今姓了叶,扣了个叶家的名贵头衔,又如何?该被瞧不起,还是瞧不起,徒留她一身直来直去的硬骨头,更被人厌恶。
暑气炎炎,蝉鸣刺耳,偏堂正对一方不大的莲花池,叶惊繁脑中乱极了,手撑桌案,闭上眼来。
这样的闷湿炎热,她到如今依旧不习惯。
这时候,该只思虑将来,陈促才没了,她该如何?嫁进陈家,便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一辈子待在这儿,一辈子守着公婆,一辈子耗死,她不想......
可大抵,是因这毒辣日头映在莲花池面上的光影涟漪太过刺眼。
叶惊繁出神的想起当年叶家,也有这么一处莲花池,但比起陈家的,可一切都大上不少。
还有,阿兄……阿兄……
*
叶惊繁到叶家之前,其实还不叫叶惊繁。
那时候,人人唤她阿风,没什么缘故,只因为她跑起来好像风一样快,偷了干粮攥着便跑,多少个大人也追不上她。
遇见叶家大娘子那天,卷着干砂的飓风将阿风的脸吹得生疼,她与同伴们缩在一处无人的土窑洞里,望着漫天的风沙之中,徐徐驶来一驾车马。
同伴孩童眼睛一亮,因为阿风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他刚爬出去,还没扯开嗓子祈求贵人发发善心,那马车便停了。
阿风什么都不知晓,她浑身烫热,呼出的气好似岩浆般自口鼻之间蔓延出去,又冷到直发抖,浑身软得无力。
疾苦出身的孩子,哪怕是将死之际,思绪也紧紧提着,没一会儿,同伴过来摇她肩,她立刻睁开了眼。
“阿风,那位娘子说,你是她失散的孩子,她是叶家大娘子,你知晓叶家吗?”
“不……不知……”
“叶家,就是临安府的叶家,叶家人都是贵人中的贵人......阿风,你要挺过这一关,从前多难多苦我们不都挺过来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往后才能有富贵可享,每日都能吃饱肚子,阿风。”
同伴几个紧紧攥着阿风的手,依依不舍,没有一丝嫉妒,只有害怕,他们怕阿风好不起来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年岁最大的那个男孩最是不敬鬼神,此刻却不住念叨,几个孩子不让其他人碰,一同出力,将阿风给抬上马车。
大抵是他们的祈求当真感动了上天,阿风跟了叶家大娘子,病好得很快。
她从没喝过汤药,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竟靠喝汤药好转,因此,她将这棕褐色药汤,称之为神仙药。
叶家大娘子姓谢,听完直笑,笑完,又不住咳嗽,阿风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白白薄薄的一张脸皮,染上病态的红,眸子却是望着她的。
谢大娘子总是会这样看着她,起初,阿风好害臊,她见过最美的美人,还是军妓识巧。
在平定军一带,美人出门在外都用面纱遮面,满身金银珠宝,从不必抛头露面,每日只需被位高权重者压在帐子内。
可谢大娘子却不同。
平定军太冷,哪怕是九月,也是风沙漫天,夜里阴寒,谢大娘子穿着兽皮缝的厚袄,不戴任何首饰,一张素白的脸,无比的端丽雍容。
那是与识巧等人全然不同的贵气天成,她眉宇似驿站内那尊白玉观音般慈悲,阿风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谢大娘子时常坐在直棂窗下望她,那双慈悲的凤目黑白分明,透着股清透透的阴凉,不论是白日,还是黑夜,谢大娘子都这么盯着她。
“我记得你叫阿风,是吗?”
谢大娘子的声音极为好听,阿风也不知该如何讲,谢大娘子身上明明什么香味也没有,不像识巧,一身浓香,阿风给识巧跑腿时,闻见她身上的香,常觉得晕。
她和谢大娘子说话也会觉得晕,但与识巧不同,谢大娘子一开口,她就感到晕眩。
“嗯,”她老实道,“在平定军这边,我跑得最快,所以叫阿风。”
阿风觉得自己声音不好听,一跟谢大娘子说话,一触及谢大娘子的视线,她就羞赧。
哪怕小豹几人当时告诉她,叶家人是贵人中的贵人,她也始终没敢询问试探。
为何将她寻来?
失散的孩子,又是什么意思?
阿风有记忆以来,自己便是孤儿,她不敢想自己会与谢大娘子这等贵人沾亲带故。
“你不叫阿风,你有别的名字。”
“啊?”阿风抬头,“大娘子,是什么名字?”
谢大娘子像是忽然回神了,她盯着阿风,对阿风笑了笑:“等之后入府,你便有属于你的名字了。”
阿风没接腔,什么叫属于她的名字?当时,她对一切全然不知。
只心中生出些许执拗。
阿风便是她的名字啊。
“除你之外,我还有一子,名唤忆容,比你大上五岁,慈悲良善,身有弱症,早年曾养在江凌寺里守观音。”
谢大娘子很少讲话,除却临安府景致,与些诗词歌赋外,偶尔谈及长子叶忆容。
每当此时,阿风不知为何,听得如痴如醉,甚至忘了,自己从没有对谢大娘子讲过自己年岁。
只是与谢大娘子待在一起,越发的使人如坐针毡,像终日抱着尊冰凉凉的玉观音,从十指尖儿开始,冻得阿风五脏六腑都是凉的。
一开始她还会讨巧卖乖,后来,阿风不敢多言语。
好几回夜半时分,阿风醒了,抬头,谢大娘子站在床幔外头,素白的一张脸隐在黑暗的薄雾里。
又在盯着她。
某夜里,阿风醒来,没在夜半惊醒时触及到谢大娘子那森凉凉的视线。
隔日,驿站内人声喧闹,吵吵嚷嚷,阿风惊慌下楼来,被火盆绊了一跤。
带着小腿烧伤的灼痛下楼来,才知晓,是谢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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