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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香窃玉》

2. 盗亦有道002

小吃街一处施工中的围栏后,铁井盖顶开道缝,几根泥乎乎的手指扣着边缘,缝隙慢慢变宽,一颗脑袋鬼祟冒出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往下淌的分不清是污水还是汗,滑稽的是头顶还挂着片白菜叶。

“二五仔!不手贱会死啊!?”

王湉长疏一大口浊气,看了眼倚靠摩托车的寸头少年,擦掉脸侧粘的不明污垢,散漫又嚣张地说:“这不跑了?”

盲仔操着两广口音骂:“跑个粉肠!那群人绝不是善茬!差点被按那儿了!”

他头发总剪得很短,显得脸部粗犷的轮廓更冷硬,眉毛也浓,下三白的单眼皮看着凶得很。

盲仔比她大一岁,八年前流落到纱织区眼睛就瞎了一只,大家不知道他真名,都叫他盲仔。

师傅收养了他和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他们生活在纱织区,活得像踩滑板的老鼠。

盲仔和易达和王湉从小就厮混在一起,加上对面楼的彭慧,他们四人关系最铁,像非血缘的兄妹。

彭慧是天生的哑巴,和小弱智王宝驹一起上特殊学校,除上课都呆在家。

所以只有他们三跟师傅学手艺。

小混混和失足少女的救赎文学都是假的,盲仔这b从小就看不惯她,尤其易达在看守所被虐待致死,两人友情岌岌可危。

逃跑透支体力使不上劲,王湉爬不出下水道,冲一动不动的少年喊:“过来拉我一把啊!”

“你装什么娇滴滴的女孩儿?我又不是天天伺候你的护工!”

“那你滚呗。”王湉扒着下水道盖,腾出一只手对盲仔做驱赶动作,“反正你也忘了好兄弟易达在天之灵的所托。”

易达的死是盲仔心里的痛。

易达性格谨慎,对王湉百依百顺,当初大概率是被她坑进去当替罪羊,她非但不内疚,连人音容样貌都淡忘了,还次次拿出来要挟盲仔。

谁跟王湉较真准能把肺气炸,盲仔白蒙蒙的独眼红了一圈,梗着脖子吼:“人都死了你还不放过,你也不怕易达的魂回来找你!”

人死了不就死了,王湉满不在乎地甩甩脑袋,拨开眼前臭烘烘的湿发,“死瞎子,我不想和你吵,那些人还在小吃街,如果我被抓,一定说一切是你指示,悉听尊便。”

盲仔像颗快爆炸却不知丢哪儿的地雷,转来转去哧哧喘粗气。

“丢你老母哦,王湉。”他骂了句,扯掉她脑袋的白菜叶子狠狠跺了几脚,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下水道口拔出来。

王湉虚脱躺地,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觉得恶心透了,她从袖里变出块男士表凑到鼻尖嗅了嗅,笑意从嘴角蔓延扩散至狼狈的脸,几秒后笑容消失了。

盲仔说的对,表的主人绝对不是善茬。

王湉眼珠转了转,爬起来跳上摩托后座,盲仔大怒:“臭死了!滚下去!别弄脏老子的车!”

她攥住少年的衣角,“盲仔哥,我还要回去写作业,你帮我处理这表好不好?”

引擎爆发轰鸣,车身猛地窜出小巷,王湉被惯性带的往后一仰,听到他咬牙切齿地骂:“冚家铲!有事盲仔哥没事死瞎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想什么,真是坏的流油!”

平时那么笨关键时刻被打通任督二脉!

她又想念易达了,只有他愿意无条件替自己出头,可惜死了。

还有谁能吃下这块烫手山芋?

彭慧既不可能出卖她,还能卖惨博取同情,但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王湉握着表一筹莫展,盲仔突然刹停摩托车,凶巴巴地说:“表给我!”

王湉正想把表给他,想到他满十六了,从鼻子轻蔑哼出一声,“算了,你太蠢办不好事。”

盲仔恨不得把这小混蛋丢下去,怄气把摩托车开得飞快。

疾驰间,两边景色如倒放的年代电影,从科技感高楼到施工的钢筋铁骨,龙楚地产的广告几乎霸屏。

越过一条铁轨,施工的高楼逐渐两面合围,其中一幢耸立入云,表面挂了个气派的广告【龙楚·和氏璧——高台府邸,一个让视野无限延伸的地方】。

王湉坐在摩托后座,用一种穷酸姿态仰望。

许久,右臂抬起,腕表正对和氏璧楼盘的广告牌,像某种无声指引。

视野逐渐收窄成一线天,两边自建房和棚屋鳞次栉比。

污水和土地深处陈腐的臭味发酵在空气中,纱织区仿佛这座城市的盲肠。

西巷何处归就在这截盲肠最曲折的暗角,都说当铺是活人进鬼门关,它旁边的废弃钢铁厂却更像鬼门,十一年前发生过命案,深夜偶尔听到诡异声音。

王湉盲仔走进何处归,这会儿人少,老猪趴在柜台打呼噜,叫了几声才按开防条子的安全门。

地下层,烟酒、油腥、臊味什么都有,这儿鱼龙混杂,下九流麋集的黑户尤其多。

场面很乱,骰子麻将噼噼啪啪落在桌面,纸牌乱飞,老虎机捕鱼机叮当响,穿梭而过时能听到各种方言,类似“啷个搞得这么狼狈?”“来,帮我摸张牌”。

盲仔不屑一顾,王湉笑脸相对,只是鼻子有点受不了。

任何气味都会死在梅雨季,但进入人的躯体就活了下来。

他们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

王湉摩挲着腕表,回味那股诱人的香。

盲仔推开房间的门,几人排成一列,桌子堆满散钱和贵重物品,靠墙坐的老家伙单手打着算盘。

“那死毛贼专掏我们的荷包!”

“真他娘的见鬼!不知道哪出来的偷儿,手那么快!”

一群人骂骂咧咧,恨不得把那人碎尸万断。

王湉笑眯眯地跟着骂,等内室只剩下她和盲仔,她撸袖子倒出硬币纸币,莫问来竖起算盘觑着王湉,“就这么点现金?”

“是啊。”

莫问来冲过去,两手掐住她的咯吱窝,将她头朝地脚朝天翻了个面。

“小兔崽子!我叫你坏规矩藏私!”

他抖筛糠似地把她身上所有东西倒地上。

咣当当,一块表掉进零散的钱。

盲仔惊讶地瞅了瞅王湉,喝了口汽水,又重新望向她。

王湉挣扎着抢表,莫问来直接把她掼向杂货柜。

其实以莫问来的作风,谁惹他恼火,坏规矩,都会挨顿胖揍。

他对王湉算手下留情,只是咆哮着戳她额头。

根部切断,断枝似的畸形手指戳得王湉的后脑勺砰砰撞向柜子,她痛呼,耳朵也快被吼聋。

王湉露出孤苦伶仃的表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盲仔面无表情地盯着。

王湉并不爱哭,部署眼泪攻势时非常谨慎,她一向知道对什么样的人下什么功夫。

但她从不对他哭,上次悲伤难过的样子遥远得模糊了。

盲仔回神时已经拦住了莫问来。

“师傅!二五仔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

王湉讶异挑眉,顺竿往上爬,拼命挤出悔恨表情,孬孬地望莫问来,“师傅,我再也不敢了,但我妈把钱输完了,我还要交学费,您行行好,表分我四成行吗?”

莫问来冷哼声,松开手,王湉一个倒栽葱滚下地。他捡起表举到灯光下端详,那双浑浊的眼逐渐冒出贪婪的光。

表盘每个陀飞轮刻印PourleMérite,这是德国A.Lange&Söhne的顶级荣誉系列,右下角数字02,代表这块表全世界产量仅两位数,这是第二块。

二手市场这块表至少能卖三百七十万!

莫问来想,让良心滚吃屎去吧!他可是贼!

欺骗和误导是生存工具,凭借一张假面和几句漂亮话,把人耍的团团转是吃饭的本事。

“四成也行。”他挠了挠长满灰胡茬的下巴,“但这表不值钱,顶多五百,给你一百。”

王湉拿着一百块窝囊离开,到地面那笑彻底憋不住了。

她笑弯了腰,指间同时翻转的五枚硬币,坐滑滑梯般滑进藏了百元纸币的袖子。

五百零五,加上提前放进书包的钱,缴纳姥姥疗养院的费用绰绰有余。

可以回到正轨了。

王湉走出当铺,抬头望向头顶龙楚和氏璧的广告。

“又做梦呢二五仔。”盲仔靠着卷帘门讥讽道:“一大早叫你妈妈跟去抗议,这招有用的话前两年和氏璧就该停工了,邢氏和龙楚地产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层,想你妈嫁进豪门简直天方夜谭。”

自从张文珠和拆二代分手,王湉就立下宏愿,帮妈妈嫁给碾压拆二代的大人物。

盲仔一直以为王湉逗乐,谁知她瞄准了地产界一手遮天的巨头,四方王座邢氏家族的掌权人邢自毅。

邢氏家族旗下不知有多少层层嵌套的企业,对他们这种人高不可攀的龙楚地产,只是冰山一角。

“做梦?”王湉的哼笑随一阵风飘到暗巷上空,好像什么都困不住她,“等着瞧,我今年就能离开纱织区,你就烂这儿吧。”

盲仔从兜里摸出包万宝路,抽出一根点燃后深深吸了口,他捏着皱巴巴的烟盒,不知该和王湉说什么。

让妈妈嫁豪门光想想都觉得愚蠢,这都不是固执,简直异想天开。

搞笑的是,张文珠本人并不知道这回事。王湉说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太刻意反而成茁。

“我以后会带彭慧一起离开,如果你求我,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心情好也带上你。”

盲仔透过烟雾望着王湉,独眼里各种奇怪情绪糅合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我觉得在这挺好的。”

“有什么好?被人轻慢羞辱?被人跟踪?”

“我会帮你把那人揪出来。”

“得了吧,治标不治本。还有哇,你觉得这里好是因为你成绩烂,连公式和社会主义理论都记不住,到时候连大学都考不上。你再失去梦想,这辈子都完了。”王湉学他口音低骂道:“眼瞎的衰仔。”

说完,朝前迈开步子,步伐匆匆。

王湉永远都像在赶路,盲仔沉默地注视她的背影,从夹克剥了颗麦芽糖扔进嘴里。

.

很快,王湉的计划成功了。

第二天,莫问来被丢到涵洞,满身是血,左手手指被砍断,随行包多出一大笔现金正好支付医药费。

而前往龙楚地产抗议没前科的居民都获得了一份新工作。包括张文珠。

岗位是家佣助理,试用期三天,每月四千二,对比05年全国月薪平均一千五,工资高得离谱,并且工作地点居然是邢氏家族的私人宅邸。

张文珠在香案前高举三柱香,“谢谢财神爷让我和女儿一步登天!等我有钱了就给您做个金香案!”

她看着不像三十五岁,打扮年轻,一头大波浪,指甲上涂着艳俗的樱桃红。

王湉看了眼妈妈嘴唇蹭花又补过的口红,若有所思地拆开塑料袋。

一份猪蹄黄豆汤,浓浓的乳白色,上面飘了星点绿葱,蹄花的胶质嫩得晃人眼。

她迫不及待抱起热乎乎的猪蹄狼吞虎咽,脑子却不停思考莫问来的事。

张文珠坐到对面摊开南楚都市报,欣赏照片上打了马赛克仍旧风韵犹存的自己,满怀憧憬道:“甜甜,这就是你的办法吧!让有钱人看到我漂亮——”

“妈。”王湉打断:“说过很多遍,漂亮仅仅是敲门砖,只能迷惑色鬼和蠢猪。”

张文珠略一耸肩,“是是是,你最聪明,我给你当女儿!”

王湉不打算对妈妈全盘托出计划,况且妈妈也有事瞒着她。她模仿妈妈的腔调,“珠珠,我想去乾元山庄见世面,你肯定能搞定对不对?”

张文珠笑得花枝乱颤,后知后觉看了眼王湉耳间的孔雀蓝耳环,说:“你没到年龄,我得拉下脸求人把你弄进名单。如果成功了,别再提身边的人,尤其弟弟和彭慧,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撒了谎。”

.

4月18日周一,王湉向学校请了三天假,早上五点和张文珠另外三名妇女坐上面包车前往无相山。

昨晚和彭慧聊太久,车程又长,她吃完叶儿粑靠在妈妈肩头昏昏欲睡,顺便做了个梦——妈妈勾引富豪途中发现对方秘密,对方甩几百万几千万让她们母女滚去国外过好日子。

面包车驶入南楚以东的无相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穿过游客区,沿绿道行驶了十分钟抵达乾元山庄入口。

晨曦下金丝楠古树巍然屹立,最高两株其枝干向心而长,化为蛇与白鸽守望。藤蔓合抱处天然书成“乾元”二字,笔锋方正,一派凛然。

后方两座石塔如戒备森严的要塞,可以看到窗户后监视的人脸。

所有人必须下车接受检查,再乘坐摆渡车,正式进入邢氏家族的领地。

山峦过后,摆渡车驶入一道幽深的绿廊,林木错落,阔叶、翠竹、花木夹道而生。

王湉有些失望,她还以为邢氏宅邸金碧辉煌处处是黄金呢。

不过又脏又闷的环境待久了,满眼的绿和清新空气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穿过草地,迎面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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