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周五傍晚六点四十分以前,江州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会成为一个需要写进科室年度复盘的夜班。
晚高峰刚起来,医院南门外的民康大道已经开始堵,西门那条供救护车进出的安平路倒还算通畅。急诊大厅里的人比下午多,却没多到失控。叫号屏从一百八十二跳到一百八十三,分诊台前站着一个抱着塑料脸盆的中年女人,盆里装着丈夫刚吐出来的东西;两米外,一个头上缠了毛巾的年轻人正在向高远解释自己“真没打架,是门先动的”;再远一点,孩子哭、老人咳、手机外放里有人说“你到了没有”,这些声音互相覆盖,最后变成急诊特有的一层底噪,待久了以后甚至不需要认真去听。
沈知蘅已经开始饿了。
她下午一点吃的饭,五点半本来想去值班室拿块饼干,结果十九床的腹痛患者叫她过去,回来以后又碰上二十二床结果出来,接着二十五床家属问了三次“头晕是不是脑梗”。等她终于想起饼干这件事,已经六点三十七。她站在普通诊区的电脑前,左手压着二十二床的病历,右手滚鼠标,看影像报告最后两行。二十二床是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右下腹痛了大半天,妻子比他本人更紧张,从到院开始就在问“有没有可能穿孔”“是不是要开刀”“CT什么时候出”。检查目前没有看到他们最怕的那些情况,但病人仍然疼,外科会诊也还没回来。
“所以没事了?”妻子问。
“不是这个意思。”沈知蘅把屏幕上的字又确认了一遍,没有直接把“未见明显急性腹腔灾难征象”翻译成“没事”,“现在没有看到需要马上手术处理的证据,但您先生还在腹痛,查体也不是完全没事,我已经请外科来看,后面还要结合他们的意见。”
女人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那到底严重不严重?”
这种问题沈知蘅现在已经不会立刻被问住了。她知道病人想要的是一个能带回家的词——严重,或者不严重——可急诊偏偏最常遇到的就是那些还不能被一个词装进去的人。她刚准备继续解释,西侧步行入口忽然传来了一声很重的门响。
不是救护车。
救护车进的是另一道门,声音不一样。
沈知蘅下意识抬头,看见高远先往那边走了两步。大厅里没有谁因此安静下来,只是靠近门口的几个人顺着动静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第一步还能自己站稳,第二步就扶住了旁边的栏杆,弯下腰开始咳。
她咳得很厉害。
不是普通呛到以后咳两声的那种,而是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黏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先把咳嗽带出来。白色短袖上全是灰,右边肩膀不知道在哪蹭破了一道黑印,脸上也脏得厉害,额角、鼻翼、嘴边都是烟熏一样的颜色。她手里死死抓着一部手机,那手机显然不是她自己的,透明壳后面夹着一张男团小卡。
高远上前扶了她一下,“慢点,先坐。哪里不舒服?”
女孩没坐,抬起头,眼睛被烟刺激得一直流泪,第一句话却是:“里面还有人。”
高远的手停了一下。
分诊台后的林夏已经站起来了。
“哪里?”
“十九仓。”女孩咳了两下,好不容易把后半句说完整,“西桥……十九仓,里面着火了。”
林夏的神情没有突然变得戏剧化。她只是绕出分诊台,把轮椅拉过来,先让女孩坐下,“叫什么?”
“林妙。”
“多大?”
“二十一。”
“自己出来的?”
林妙点头,点到一半又开始咳,“我朋友没出来。”
“先别急着找人。有没有昏过去?”
“没有。”
“胸闷不闷?喘不喘?”
“有一点。”
“哪里烧到了?”
林妙像这时候才想起检查自己,低头看了看。左前臂有一小块发红起泡,手背也有擦伤,真正扎眼的却不是这些。她鼻孔周围有烟灰,嘴角也是,头发末端还有一股很明显的焦味。林夏盯了一眼,抬头叫人:“唐梨,过来。”
唐梨正推着治疗车从留观区出来,听见名字就拐了过来。她本来还在问“怎么了”,看到人以后声音立刻收住,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火场?”
林妙点头。
“咳得多久了?”
“出来以后一直咳。”
“能完整说话吗?”
“能。”
林夏已经开始分诊记录,“一起去的几个人?”
“我和许栩,还有两个同学。”林妙说到这里突然抓住林夏手腕,“许栩还没出来。她穿蓝色裙子,头发到这儿——”
“先记名字。”林夏没有甩开她,只把声音压稳,“许什么?”
“许栩。栩栩如生的栩。”
唐梨伸手替林妙把滑下来的口罩摘掉,“先别戴这个。呼吸难受吗?”
林妙刚要回答,玻璃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男人。
一个扶着另一个。被扶的那个人看上去三十多岁,右侧衣袖已经烧破,前臂和上臂大片发红,局部起泡,背后衣服也有一块焦黑。视觉上比林妙严重得多。陪他来的男人一进门就喊:“医生!他烧到了!”
附近几个人一下都回头。
高远迅速把本来堵在入口的两个家属往旁边让,“先让通道。”
方珂正从护士站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晚班护理分工表。她只看了一眼那男人的手臂,脚步已经转向分诊台。“又是十九仓?”
陪来的男人愣了一下,“你们知道?”
“刚来一个。”方珂看向伤员,“叫什么?”
“方凯。”
“几岁?”
“三十八。”
“做什么的?”
“灯光,今晚演出的灯光。他在里面——”
方凯自己开口:“我能说。”
声音还算稳,只是脸上也有烟灰。他皱着眉看自己的手臂,第一句话不是疼,而是:“那套控台还没断电,不知道会不会烧到旁边仓。”
陪来的同事差点被他气笑,“你人都出来了还控台。”
“十几万。”
“十几万有你命贵?”
“不是一个概念。”
“你现在还跟我讲概念?”
方珂没让他们继续。“有没有在里面晕过?”
“没有。”
“有没有吸很多烟?”
“大家都吸了。”
“咳嗽?”
方凯刚要说没有,自己先咳了一声。
方珂看他。
方凯沉默半秒,“……有一点。”
“胸闷?”
“还行。”
方珂已经转身,“先处置评估。别自己往外走。”
方凯被推走时还想回头问手机在哪,同事骂了句脏话,跟上去。
从第一名伤员撞开玻璃门到第二名进来,一共不到三分钟。急诊大厅的秩序没有碎,但原本均匀分布的注意力已经开始往西侧偏。有人拿手机拍,被高远伸手挡了一下,“别拍病人。”有人问“是不是火灾”,有人已经打开本地短视频平台搜“十九仓”。
沈知蘅站在二十二床旁边,看着那个方向两秒,转回头。
患者妻子也在看。“是不是出大事了?”
“还不知道。”
“那我们这个会不会没人管了?”
沈知蘅停了一下。
她以前可能会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合时宜。现在不会了。对于一个正在腹痛、已经在医院坐了两个小时的人来说,城市里是不是着了一栋楼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他真正能感觉到的只有医生会不会突然走、检查会不会没人看、自己会不会被放在这里。
“您的外科会诊已经请了,结果也出来了。”沈知蘅说,“这边有人接着管,不会因为外面发生别的事就没人管您。”
“那你呢?”
她还没回答,身后有人叫她名字。
不是护士。
是顾南乔。
沈知蘅回头。顾南乔手里夹着两份病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手里几个?”
“三个。十八床发热,二十二床腹痛,二十五床头晕。”
“哪个最没结束?”
“二十二等外科,十八退热后还要复体温,二十五等复查血压和上级再看。”
顾南乔点头,“二十二给我,十八和二十五我让孙老师那边帮你盯。你跟我去西侧。”
沈知蘅没有立刻走。她先把电脑切到二十二床,快速把最重要的几个时间点和目前结果交出去,“CT刚回,外科已经请,会诊还没到。疼痛比刚来轻一点,但右下腹还有压痛。十八床半小时复体温还差十二分钟。”
顾南乔看她一眼,“知道了。”
“二十五床——”
“我也知道。”
“好。”
这才是交接。
不是“老师我有事你帮我看一下”,而是告诉别人:这个病人现在走到哪一步,下一步欠什么。
沈知蘅回头对二十二床妻子说:“顾老师接您这边。”
女人马上问顾南乔:“你是主治吗?”
顾南乔说:“是。”
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沈知蘅看见了。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没有受伤,也没有失落,就是很具体地知道了:病人对一个“主治医师”的信任,和对一个胸牌上写着“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年轻人的信任,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没时间想。
顾南乔已经往西边走。
“跟上。”
沈知蘅跟过去。
护士站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方珂接起来。
她原本还站着,听见对面第一句话后坐了半边椅子,又立刻站回去。电话那头是市120调度中心的席娟,声音被背景里的呼叫声切得有点碎:“中心医院,西桥十九仓火情,现场目前有多名烟雾吸入和烧伤患者,第一批预计先送两名,七分钟左右到。”
方珂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自己走进来的林妙和方凯。
“你说第一批两名?”
“对。”
“我们这里已经有两个自己来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自己来的?”
“一个网约车,一个私家车,都是十九仓。”
那一瞬间,护士站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帆正夹着手机从医生工作区往外走,脚步停了一下。方珂没有看他,只继续问:“现场总数多少?”
席娟说:“还没核清。”
“中心医院预计接多少?”
“现在只能先说第一车两名。省人医和江大一附也在分流,现场还在做分类。”
方珂“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挂,“后面数量一出来第一时间通知。”
“知道。”
电话断掉。
护士站短暂安静了不到两秒。
不是所有人都停下工作,而是每个人脑子里都同时把一句话过了一遍。
——还没核清。
陆帆先动。他三十一岁,急诊科住院总,平时最大的本事不是看某一种病,而是知道哪个科值班是谁、哪层楼还有床、哪个电话三次不接以后应该直接找谁。他一边走一边问:“抢救区现在几张空?”
蒋川从抢救区探出头,“真正空一张。六床能转EICU,手续还差一点。”
“程郁怎么说?”
“能接。”
“那催。”
陆帆已经拨电话,“孙老师呢?”
“里面。”
“赵老师?”
“也在。”
“顾南乔普通诊区。”
“留观魏老师在。”
这些名字一串一串出来,沈知蘅第一次突然很清楚地感觉到:急诊科原本就不是赵启明、孟素秋和他们四个人组成的。过去二十多章里,她看到的只是离自己最近的那几个人。今晚不一样。今晚这些平时分散在抢救区、普通诊区、留观、EICU和值班室里的人像被一根线同时拽了一下,开始显出完整的轮廓。
陆帆电话接通,“程老师,六床现在能不能上去?十九仓火灾,120预报后面可能还有人……对,数量没定。你先给我一个位,我不保证后面不继续要。”
他说话的时候,孙明哲从抢救区出来。
沈知蘅以前只跟过他两次班。孙明哲三十七,个子不高,走路极快,听年轻医生汇报最烦铺垫。第一次沈知蘅跟他说“患者五十六岁,既往高血压十年,平时吃药不规律,今天下午三点开始——”,他听到一半直接问:“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她那天卡了两秒。
后来再也没忘。
孙明哲出来就问:“多少?”
陆帆捂着手机,“不知道。现在自行来院两个,第一辆120预计七分钟。”
“伤情?”
“一个烟雾吸入为主,一个烧伤合并吸入暴露可能。”
孙明哲看了眼抢救区,“一床腾出来,六床赶紧上EICU。普通急诊别动太多。”
方珂已经听懂他的意思,“我不抽光。”
孙明哲点头。
大事故最容易出现一种错觉——所有人都应该去事故那边。
但急诊没有这种资格。
十九仓着火不会让一个正在心梗的老人暂缓发作,也不会让阑尾炎、脑卒中、醉酒外伤和孩子高热自动消失。越是出大事,越不能把原本的急诊抽成一个空壳。
顾南乔就是留下来的那个人之一。
她原本已经带着沈知蘅往西侧走,听见孙明哲说“普通急诊别动太多”,停下来跟他对视一眼。
“我留普通区。”
孙明哲点头,“行。”
“沈知蘅先去黄区帮。”
“可以。”
一句废话都没有。
顾南乔转身对沈知蘅说:“你过去以后别自己决定高风险去留,先做基础评估、动态记录,有变化叫人。”
“知道。”
“还有。”
“嗯?”
“你刚才那三床已经交出去,不要一会儿又跑回来看。”
沈知蘅一愣。
顾南乔已经走了。
她知道这句话为什么是对她说的。
因为她真有可能。
不是不信任别人,是她一直有一种很糟糕的习惯:只要病人曾经在自己手里,就总觉得自己还欠着一点。别人接过去,她还是会忍不住看结果、想下一步、担心是不是漏了什么。平时这叫负责,忙到极限时就会变成混乱。
她往临时黄区走。
林妙已经在那里。
唐梨正在替她处理手臂那一小片烧伤,旁边另一个护士记录生命体征。女孩仍然一直拿手机打电话,打不通,挂掉,再打。手机里机械女声一次次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听久了让人心烦。
沈知蘅走到旁边,“林妙?”
女孩抬头。
“我是沈知蘅,急诊住培医生。再问你一次,刚才在里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
“从发现火到出来,大概多久?”
“几分钟吧。”
“从哪个位置出来?”
“后门旁边。”
“里面烟大吗?”
林妙脸色白了一点,“一开始没那么大,后来突然全黑了。”
“有没有在里面摔倒、晕倒?”
“没有。我朋友摔了一下,我拉她起来,然后后面人一直挤……”
“朋友后来呢?”
“她说让我先走,她在后面。”
“你亲眼看见她出来了吗?”
“没有。”
说到这里,林妙声音明显抖了。
沈知蘅没有继续追“为什么分开”。没有意义。
“现在胸闷比刚来重还是轻?”
“差不多。”
沈知蘅看她。
林妙居然自己反应过来,“就是……差不多。”
唐梨在旁边笑了一声,“欢迎来到差不多禁区。”
林妙没听懂。
沈知蘅问得更具体:“能不能深吸气?”
林妙试了一下,立刻开始咳。
“喉咙痛吗?”
“有一点。”
“声音有变化吗?”
“没有吧。”
“恶心、头痛?”
“头有点疼。”
沈知蘅把这些一项项记下来。
她没有因为鼻孔周围有烟灰就立刻脑补最坏,也没有因为林妙现在还能讲话就放松。事故患者最麻烦的地方之一就是:最初状态只是一个时间点。
而时间点会过去。
临时黄区还没真正搭成规模,第二名自行来院的人又到了。
这次是个十九岁的男生,黑T恤上全是灰,左小腿擦伤,手上没明显烧伤。他不是被朋友送来的,是网约车司机直接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司机跟在后面解释:“他上车就一直咳,我问他去哪里,他就说中心医院。我看他这样,直接送进来了。”
男生第一句话也是找人。
“能不能帮我查一个叫沈穗的?”
分诊护士问:“家属?”
“女朋友。”
“多大?”
“十九。”
“身份证号知道吗?”
男生卡住。
“我……不知道。”
“电话?”
“打不通。”
“你们一起去的?”
“我们四个。”
“另外两个叫什么?”
“周竞和胖子。”
护士停笔。
“胖子叫什么?”
男生也停了。
“赵……赵什么。”
“你跟人一起看演出,不知道人全名?”
“我刚认识他。”
“那周竞呢?”
“周竞我知道。竞赛的竞。”
“你叫什么?”
“廖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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