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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17. 第 17 章

豆豆第二次出现在急诊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上一次哭得有多丢人。

那天下午接近三点,急诊大厅刚从午后的短暂安静里重新热起来。沈知蘅坐在电脑前追十一床的复查结果,周沅抱着一沓刚打印的化验单从她背后经过,陈嘉树不知道跑去了哪一床,护士站那边忽然传来一个非常响亮、非常快乐的声音。

“恐龙医生!”

半个急诊都抬了头。

陈嘉树原本正弯腰跟一个家属说话,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小男孩已经从门口冲进来,额头贴着一小块敷料,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父亲。他今天穿了件绿色卫衣,胸前还是恐龙,只不过从霸王龙换成了三角龙。

“恐龙医生!”

他又喊了一遍。

陈嘉树慢慢转身。

“梁豆豆。”

“你还记得我!”

“我宁愿不记得。”

豆豆非常高兴:“你的恐龙还在吗?”

陈嘉树下意识摸了一下胸牌。

那个被他贴在背面的绿色恐龙已经撑了好几天。中间周沅看不下去,用透明胶替他固定过一次,后来透明胶边缘又卷起来,现在恐龙只剩半张脸还能坚持暴露在空气里。

豆豆立刻踮脚:“给我看。”

“这是医院,不是恐龙展。”

“你上次答应戴着。”

“我戴了。”

“那给我看。”

陈嘉树沉默两秒,把胸牌翻过来。

豆豆检查得非常认真。

“它牙掉了一点。”

“被工作磨损了。”

“恐龙也要上班吗?”

“它比我上得久。”

“那它有工资吗?”

陈嘉树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一点复杂。

“没有。”

沈知蘅坐在不远处,终于没忍住笑。

豆豆立刻发现她。

“还有你。”

“嗯。”

“你是不是上次那个第一次——”

沈知蘅迅速打断:“我是上次给你处理伤口的医生。”

“你第一次给人缝——”

“梁豆豆。”

他爸终于出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拽了一下。

“你少说两句。”

豆豆不服:“她自己说的。”

“人家那是诚实。”

“那我也诚实。”

陈嘉树在旁边说:“这个逻辑确实没毛病。”

豆豆爸爸瞪他一眼,又赶紧朝沈知蘅赔笑:“小孩嘴快。我们今天按上次说的时间过来复查,看看伤口能不能处理下一步。”

沈知蘅站起来。

“先进去看。”

这次没有赵启明把他们四个一起叫过去。

豆豆的复诊被直接分给了她。

最近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相对简单、情况稳定的患者,他们先接,上级再审核;做不到的操作就叫人,拿不准的判断也必须及时问,但不再每一步都有人站在身后等着提示。

沈知蘅对此已经没有第十一章那天那么不习惯了。

只是当豆豆坐上处置床,她揭开外层敷料,看见那道自己真正碰过针的伤口时,手指还是停了一瞬。

几天前这里还是新鲜的裂口。

血、冲洗液、局部麻醉以后略微发白的皮肤,还有她握着持针器时掌心出的汗,她都记得。

现在创缘已经基本贴合。细细的一道线藏在几枚缝线下面,没有明显渗液,也没看到让人很不舒服的红肿。

豆豆仰着脸:“好看吗?”

沈知蘅:“伤口不是按好不好看评价。”

“我爸说会留疤。”

父亲立刻说:“我是问有可能。”

“你说我以后额头会有一道。”

“我什么时候说一道了?”

“你在车上说的。”

“我说的是可能有一点痕迹。”

“那就是疤。”

父子俩非常擅长在任何时候把医学问题发展成文字官司。

沈知蘅把灯调了一下。

“现在恢复看起来还可以,先让上级再确认。至于以后痕迹明显不明显,现在没法给你保证。”

豆豆立刻皱眉。

“为什么不能保证?”

“因为伤口恢复不只看今天。后面怎么长、个人体质、有没有再碰到,都有关系。”

“那我明天能踢球吗?”

父亲:“你什么时候又要踢球?”

“体育课。”

“你额头刚弄完踢什么球。”

“我又不用额头踢。”

陈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

“这句话从技术层面倒是没错。”

父亲转头:“陈医生。”

“我路过。”

唐梨推着换药车从门口进来,闻言扫他一眼。

“你从三号诊室路过到处置室?”

“医院建筑路线复杂。”

“你就是来看恐龙病人的吧。”

豆豆非常满意这个称呼。

“对,我是他的病人。”

陈嘉树:“从医学伦理上讲,我觉得这个称呼需要讨论。”

唐梨没理他,把东西放到一边。

“谁做?”

“我。”沈知蘅说。

唐梨看她一眼:“先看伤口。”

“看过了。”

“红?”

“没有明显异常红肿。”

“渗?”

“没有。”

“疼?”

沈知蘅转向豆豆:“现在还疼吗?”

“按才疼。”

“平时呢?”

“不疼。”

“这几天发烧过吗?”

“没有。”

父亲补了一句:“都正常。头也没再疼,没吐,也没说看东西不清楚。头两天我一直盯着。”

周沅刚好出现在门口。

陈嘉树看她:“你也路过?”

“我来找唐梨确认十床的事。”

她说完视线落到豆豆身上,又看向父亲。

“这几天没有反复头痛、呕吐、异常嗜睡或者行为和平时明显不一样?”

“没有。”

豆豆马上说:“我妈说我比平时还烦。”

父亲:“这个不算异常。”

周沅认真点头。

“那确实不能算新出现的。”

豆豆盯着她看了两秒。

“凶凶的姐姐。”

处置室突然安静。

周沅:“……”

陈嘉树转过身,肩膀开始抖。

沈知蘅低头假装继续看伤口。

唐梨完全没忍,直接笑出声。

豆豆爸爸恨不得把儿子嘴捂上。

“不是,上次他乱叫的——”

周沅深吸一口气。

“没事。”

豆豆却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你上次一直不让他拿手套玩。”

“因为那是医疗用品。”

“我知道。”

“那就好。”

“我后来也没玩。”

“我知道。”

“我还给你恐龙了。”

周沅微微一顿。

那张荧光绿色的恐龙贴纸后来被她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偶尔换衣服时会露出一点牙。

今天倒是没带。

豆豆显然有点失望。

“你没贴。”

“医院白大褂不能到处贴东西。”

陈嘉树立刻翻胸牌:“有人可以。”

周沅看他。

“你这个不是白大褂。”

陈嘉树:“谢谢你在关键时刻维护我的个人审美自由。”

赵启明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处置室里四个新人、一个护士、一个小孩和一个快要放弃管教的父亲。

“你们开班会?”

所有人自动收声。

陈嘉树往旁边让了一步。

“患者复诊。”

“患者需要你们四个一起复诊?”

周沅:“我不是。”

“我也不是。”陈嘉树说。

“那出去。”

两个人都没动。

赵启明懒得管了,走到豆豆面前,看了一眼伤口,又让沈知蘅把自己刚才的判断说一遍。

她说完,他自己检查了一次。

“恢复可以。”

父亲马上问:“今天能拆了吗?”

赵启明没有直接答,先看了伤口位置和愈合情况,又确认时间。

“可以处理。”

豆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轻松变成警觉。

“什么叫处理?”

陈嘉树:“拔线。”

“不是拔。”周沅立刻说。

陈嘉树看她:“你能不能至少等孩子紧张完再纠正我?”

“本来就不是直接拔。”

豆豆已经开始往后缩。

“疼吗?”

所有人停住。

这是他上次最关心的问题。

陈嘉树蹲下来。

“可能有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

“我没拆过额头。”

“你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拆过。”

“那谁拆?”

豆豆警惕地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沈知蘅脸上。

沈知蘅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非常眼熟。

上一次他问:

她会吗?

这一次已经变成:

谁拆?

“我来。”她说。

豆豆瞪大眼睛。

“还是你?”

“嗯。”

“你这次不是第一次了吧?”

沈知蘅诚实地停了两秒。

豆豆父亲绝望地闭了闭眼。

赵启明靠在旁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拆真人缝线,次数不多。”沈知蘅说,“赵老师会看着。”

豆豆盯着她。

“你们医院是不是特别喜欢拿我练习?”

陈嘉树直接转过头笑。

连唐梨都低下头装整理器械。

沈知蘅本人却非常认真。

“不喜欢。”

“那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正好来了。”

“……”

这个答案显然比“你很勇敢”更令人难以反驳。

豆豆思考了一阵。

“可以。”

父亲看他:“你怎么又可以了?”

“她上次那针也没掉。”

沈知蘅:“……”

这份信任的评价标准非常朴素。

赵启明看她:“做吧。”

唐梨已经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沈知蘅戴好手套,调整灯光。

她的动作比上一次缝合的时候自然一点。

至少不会因为病人盯着自己的手,就觉得每一根手指都突然不属于自己。

唐梨在旁边提醒:“先清理干净再看线。”

伤口表面还有一点干掉的痂和分泌物留下的痕迹,不处理干净,很容易只盯着线却看不清皮肤状态。沈知蘅跟着做,重新观察创缘。

“拆之前看什么?”赵启明问。

“确认伤口愈合情况,有没有裂开、感染或者明显异常,再决定是不是适合拆。”

“嗯。”

“还有拆的时候尽量不要让外面暴露过的线段从组织里拖过去。”

赵启明点头。

“做。”

沈知蘅用镊子轻轻提起第一处线结。

动作一开始还是有一点慢。

缝线已经在皮肤里待了几天,周围组织不再像刚缝完那么松。线结下面贴着细小痂皮,豆豆一感觉到动静,整个肩膀立刻紧起来。

“疼?”

她停下。

“有一点。”

“能忍吗?”

“能。”

陈嘉树坐在他另一边。

“那你想不想知道恐龙为什么会灭绝?”

豆豆立刻转头。

“陨石。”

“还有别的说法。”

“火山。”

“还有。”

“你知道吗?”

“不知道。”

豆豆:“那你问我干嘛?”

“聊天。”

“你好无聊。”

“有效就行。”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豆豆的注意力确实被分走了一点。

沈知蘅重新看回手下。

第一根线剪开以后,她没有急着拉。

确认位置,再慢慢取出。

那根短短的黑线离开皮肤的时候,豆豆“嘶”了一声。

“疼?”

“像拔头发。”

陈嘉树:“那还好。”

豆豆:“你又没拔。”

“我可以现场拔一根陪你。”

“不要。”

“为什么?”

“你头发本来就没多少。”

陈嘉树沉默。

唐梨直接笑出了声。

“梁豆豆,你今天状态挺好。”

豆豆很骄傲。

第一针拆完。

伤口没有张开。

沈知蘅明显松了一点。

第二处比第一处容易。

做到第三处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枚线结,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会不会就是自己缝的那一针?

她记得位置大概在靠右一些。

又好像没有这么靠右。

上次她太紧张,只记得创缘、针尖和赵启明说“太紧了”,根本没有余力把每一针的位置画在脑子里。

“怎么了?”赵启明问。

“没什么。”

“那继续。”

沈知蘅却还是多看了一秒。

“我在想哪一针是上次我缝的。”

赵启明看了一眼伤口。

“现在有区别?”

她一怔。

“没有。”

“那你管哪针是你的干什么?”

沈知蘅没说话。

“看伤口。”

三个字。

她重新低头。

第三根。

第四根。

做完以后,创缘安稳地贴在一起,没有因为线拆掉就突然散开。

豆豆第一件事是伸手摸。

三个人同时说:

“别碰。”

他手停在半空。

“你们好吵。”

陈嘉树:“团队意见高度一致。”

周沅:“这次可以这么说。”

赵启明确认了一遍伤口。

“可以。”

仍然是这两个字。

沈知蘅这次却没有第九章那种肩膀突然卸下去的感觉。

她只是自然地把器械放回应该去的位置,再按照要求处理后续。

手还是会慢。

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每一步都要先在脑子里念一遍。

唐梨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比上次强。”

沈知蘅抬头。

“你记得上次?”

“你袖子差点扫无菌区那次?”

“……”

“记得。”

沈知蘅觉得这种进步评价不如没有。

唐梨又补:“今天没碰。”

“谢谢。”

“真心的。”

陈嘉树立刻回头:“你们怎么也开始用这个了?”

没人理他。

豆豆爸爸已经开始新一轮问题。

“线拆了以后是不是就完全长好了?”

“不是。”沈知蘅说,“表面长得可以,不代表马上和没受伤一样。后面这段时间还是避免再撞到,具体护理按之前医生和今天交代的来。”

“洗脸呢?”

“按伤口情况和今天交代处理。”

“运动?”

“别做容易再撞到头的。”

豆豆马上问:“那体育课?”

父亲:“请假。”

“我可以跑步。”

“你一跑就跟别人撞。”

“那是他们撞我。”

“全世界都撞你。”

“上次是石头!”

陈嘉树在旁边提醒:“石头主要责任。”

豆豆父亲终于忍不住:“陈医生,你不要强化他这个概念。”

“好的。”

陈嘉树非常配合。

停两秒。

“石头次要责任。”

豆豆笑得差点从床上下来。

父亲已经完全不想说话。

等伤口复查和后续交代做完,父子俩还没走。

豆豆爸爸把一直放在门外的一个塑料袋拎了进来。

里面几瓶饮料。

“上次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也不知道大家喝什么,就随便买了点,值班的时候喝。”

陈嘉树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不用。”

“几瓶饮料而已。”

“真的不用。”

“又不是什么贵东西。”

说着就往桌上放。

方珂刚好从护士站那边进来。

她甚至没问发生了什么,只看塑料袋一眼。

“带回去。”

豆豆爸爸愣了一下。

“护士长,就几瓶水。”

“我们有。”

“上次你们忙那么久——”

“该做的。”

“我就是一点心意。”

“心意收到,东西拿回去。”

方珂声音不重,却有一种很难让人继续往下推的力量。

豆豆爸爸还想说什么,看看陈嘉树,又看看沈知蘅。

沈知蘅说:“真不用。孩子恢复得好就行。”

男人最后只好把袋子重新提起来。

“那……谢谢医生。”

他说得很认真。

先对沈知蘅。

又对陈嘉树。

看见赵启明也在,赶紧再补一句:“赵医生,上次也谢谢您。”

赵启明点了一下头。

“回去注意交代的事。”

“知道知道。”

豆豆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正准备跟父亲出去,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住。

他转回来。

“还有她。”

父亲没听懂。

“谁?”

豆豆指唐梨。

“上次这个姐姐也一直在。”

唐梨正在收拾东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豆豆很认真。

“我哭的时候她给我擦血,还告诉我不要乱碰。”

父亲愣了半秒。

像是直到这时候才把面前这张脸和上次那一堆忙乱重新对上。

“哦,对,对。护士老师,上次也谢谢你。”

唐梨笑笑。

“没事。”

“辛苦了。”

“应该的。”

男人又转向方珂:“还有你们护士站,真的都辛苦。”

方珂仍然只是说:“回去看好孩子,别再摔。”

豆豆立刻:“上次是石头——”

他爸一把抓住他后领。

“走。”

“我还没说完。”

“别说了。”

“我还有东西。”

父亲停住。

“你还有什么?”

豆豆开始翻卫衣口袋。

翻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

还是恐龙。

这次是一只蓝色的剑龙。

他走到唐梨面前。

“给你。”

唐梨指自己。

“给我?”

“嗯。”

“为什么?”

豆豆想了想。

“因为你也在。”

这个理由简单得令人没法追问。

唐梨接过去。

“谢谢。”

豆豆又看向周沅。

“你没有。”

周沅:“……”

“因为我今天只带了一张。”

周沅面无表情。

“我没问。”

陈嘉树在旁边已经快笑死了。

父亲拖着孩子走了。

走到门口,豆豆又回头冲陈嘉树喊:

“恐龙医生!下次见!”

陈嘉树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最好别见。”

父亲倒是听懂了。

“对对对,最好别来急诊了。”

门关上。

处置室忽然安静。

唐梨低头看手里的蓝色剑龙。

陈嘉树探头。

“你这个比我的好看。”

“不给你。”

“我也没要。”

“你眼神已经要了。”

“我只是欣赏。”

周沅说:“他的眼睛离贴纸还有二十厘米。”

陈嘉树转头。

“你现在还负责量距离了?”

“目测。”

“目测不精准。”

周沅盯着他看了两秒。

陈嘉树立即笑起来。

“你看,我现在也会了。”

罗静正好过来拿东西,听见半句。

“你会什么?”

“严谨。”

“那你先把十一床病历补完。”

陈嘉树的笑瞬间收住。

“为什么每次快乐都这么短。”

“因为你工作没做完。”

他们正说着,护士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东西碰撞声。

不是推床。

像椅子被踢到了。

紧接着有人提高声音:

“我都说我要走!”

唐梨脸上的笑一下收干净。

她把贴纸往口袋里一塞。

“那边又来了。”

陈嘉树往外看。

“谁?”

“今天中午那个喝醉的。”

护士站旁边的留观座椅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左眉骨附近有一块擦伤,中午喝醉以后和朋友摔了一跤,被同伴送进来评估。检查还没完全结束,人醒过一点以后就开始闹着要出去抽烟。

他旁边朋友正在拉。

“你等医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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