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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13. 第 13 章

周沅和陈嘉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愉快,发生在早上八点零七分。

那时候夜班刚交到一半,急诊的天已经亮透了。交班室没有窗,日夜在里面都只是顶灯的一种颜色,值了一夜的人坐在后排,白大褂皱得像被谁揉过,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把咖啡放在病历夹后面,试图用纸挡住孟素秋的视线。沈知蘅昨晚没有值班,精神比后排那群人好一点,正低头对着交班记录找病例,便听见站在前面的陈嘉树说:“十六床后半夜情况差不多稳定,血压一百一十多,心率也下来了。”

“多少?”

周沅坐在她右边。

陈嘉树显然没料到有人在这里截他:“什么?”

“血压。”

“一百一十多。”

“具体多少?”

交班室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明显,顶多相当于十几个成年人同时把耳朵往这边偏了一点。

陈嘉树低头翻记录:“两点多117/68,四点114/70,六点112/69。”

周沅点头:“那就直接这么说。‘差不多稳定’听不出趋势。”

陈嘉树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他笑了笑:“意思差不多。”

周沅眉头立即皱起来。

“不是差不多。”

这次连沈知蘅都抬头了。

陈嘉树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两排椅子,谁的声音都不高,甚至谈不上吵,可气氛突然有了一种很微妙的硬度。

周沅说:“117和101都可以叫一百一十左右吗?心率从一百二降到九十,和从九十八降到九十,也都可以叫‘下来了’。交班的时候后面的人又没在你脑子里。”

“我知道。”陈嘉树说。

“知道你为什么还——”

前排一直没说话的赵启明终于把咖啡放下。

“陈嘉树。”

“在。”

“为什么不能说差不多?”

陈嘉树脸上的那点笑收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记录,答:“因为别人不知道我说的‘差不多’是什么范围。”

“还有呢?”

“单个数没有意义,要看前后变化、病人状态,还有中间做过什么处理。”

赵启明点点头,又看周沅:“你呢?”

周沅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什么?”

“为什么人家一说‘差不多’,你就像听见有人在病历里写了错别字?”

交班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沅脸色僵了半秒:“因为本来就不准确。”

“是不准确。”赵启明说,“所以让他改。你要的是信息,不是把他问到认罪。”

周沅:“……”

“一个少说差不多,一个少开庭。继续。”

后面有人终于笑出来,连孟素秋都抬眼看了赵启明一下。赵启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重新拿起咖啡,陈嘉树也继续往下交班,只是后半程说每一组生命体征都说得异常完整,完整到最后赵启明自己都受不了。

“行了。”他说,“也不用报成天气预报。”

交班结束,人一下散出去。急诊最不缺的就是把尴尬冲淡的事情,门一开,外面有叫号,有输液泵报警,有家属拿着检查单过来问“医生这个高是什么意思”。陈嘉树平常总爱在门口等他们几个,今天却把记录夹往腋下一夹,自己先走了。

周沅低头收笔。

红、蓝、黑,还是那个顺序。

沈知蘅坐在旁边没动。

她看着周沅把第二支笔插进去,问:“你生气?”

“没有。”

“哦。”

第三支笔停在半空。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相信你。”

周沅抬头:“你根本不信。”

沈知蘅认真看她一眼:“那你确实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就是觉得他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总喜欢说这种模糊的话?”

“习惯。”

“习惯也可以改。”

“嗯。”

“你站哪边?”

沈知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同事吵架还有站队环节。

“为什么一定要站?”

“你不觉得我说得对?”

“对。”

周沅的表情刚缓一点,就听她补了一句:“陈嘉树生气也挺正常。”

“……”

“你说得对和他不高兴不冲突。”

周沅看了她几秒。

“我现在觉得你比他还讨厌。”

沈知蘅点头:“好。”

“你为什么还点头?”

“表示收到。”

周沅彻底不想跟她说话了。

沈知蘅心情反而不错了一点。

她发现熟起来有一个很明显的标志:最初大家都会尽力给彼此留下一个正常、礼貌、职业的印象,等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以后,周沅会嫌陈嘉树说话不准确,陈嘉树会故意说“差不多”气她,而自己也终于可以在明知对方不爽的时候再添一点火。

这大概不算友谊最美好的部分。

但至少比“周老师您好”“陈医生麻烦您”真实。

两个人刚出交班室,就听见赵启明在外面喊:“急诊基地几个新的,八点半外伤处置室,别跑。”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赵老师,跑去哪?”

“你不是天天退培吗?我以为你已经到高铁站了。”

“申请还在走思想审批。”

“谁批?”

“我自己。”

“那你驳回。”

陈嘉树叹气,跟着他们一起往外伤处置室走。他经过周沅身边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罗静在后面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问。

有些人遇见两个人闹别扭会下意识调停,罗静显然没有这种热心。她在县医院待过两年,对成年人关系的理解相当实际:只要还能一起抢救,就不算什么大事;真要连班都上不了,那才轮得到别人管。

外伤处置室不大,两张床,一盏无影灯,柜子里摆着缝合包、敷料和各种一次性用物。唐梨正在补东西,看到四个人一起进来,先把最外面的柜门一关。

“都站里面去,别堵我拿东西。”

陈嘉树:“我们不是来学习的吗?”

“学习也不能挡路。”

赵启明随后进来,把一只训练用的缝合垫扔在操作台上。

“今天学伤口。”

陈嘉树看了一眼:“终于不报血压了。”

沈知蘅没忍住笑。

赵启明显然没听懂他们内部的梗,只觉得这句话很莫名其妙:“你很怀念可以回去继续报。”

“不怀念。”

“那闭嘴。”

他没有立刻教缝针,先把几个人叫到床边。“你们一看见伤口,第一反应是什么?”

周沅答:“评估伤口的位置、长度、深度、污染程度,有没有异物,还有周围组织——”

“先停。”

她闭嘴。

赵启明看向陈嘉树。

陈嘉树试探:“止血?”

“再往前。”

没人说话。

赵启明问:“一个人额头流得满脸都是血,你们是不是只看得见额头?”

沈知蘅想起第二章孟素秋那句“先看人”。

果然,赵启明接着说:“还是那句话。先看人。怎么伤的?伤完有没有昏?吐没吐?有没有越来越重的头痛?行为和平时一样吗?有没有抽搐?手脚有没有异常?头上有个口子,不代表问题只在那个口子上。”

他说着翻开缝合包,又指了指里面的器械:“等真正确定该处理伤口,再看伤口本身。污染、异物、血供、深部结构,有些地方还得看神经、血管、肌腱功能。需要做影像的时候做,不需要的时候别为了自己安心什么都扫一遍。”

陈嘉树问:“那我们今天是练假人还是——”

门外突然爆出一声极其洪亮的哭。

四个人一起转头。

那声音不是普通小孩哭,具有一种能直接穿透处置室门板的力量。一边哭还一边喊:“我不要缝!爸爸我不要!我要回家!”

唐梨手里的敷料顿了一下。

“活教材到了。”

赵启明看了一眼门口。

“说什么来什么。”

进来的是一个七岁男孩。

姓梁,小名豆豆。

骑滑板车转弯时撞上了花坛边缘,额头划开一道口子。家里人用毛巾按着送来,毛巾上的血把孩子父亲吓得一路脸色发白,等护士把周围清理干净,真正的伤口倒比他们一路想象的要小。

但豆豆本人不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看来,他的人生已经毁了一半。

“我明天还要上台!”

他抱着父亲不放。

父亲一脸狼狈:“学校合唱。”

“我是领唱!”

“你站第二排。”

“那也是领唱!”

“行行行,领唱。”

赵启明朝四个人偏了一下头。

“来吧。”

陈嘉树看他:“真病人?”

“医院里除了你们几个,基本都是真病人。”

“……”

“谁先接?”

没人动。

不是不会问。

恰恰因为昨天技能中心练的是塑料人,今天床上突然坐着一个会哭、会扭、会骂爸爸骗他的七岁孩子,所有人脑子里的流程反而短暂地卡了一下。

赵启明看表:“以后病人不会给你们三十秒内部选代表。”

陈嘉树第一个过去。

他没有马上看伤口,反倒在豆豆面前蹲下来:“你滑板车什么颜色?”

哭声停了半拍。

豆豆从爸爸怀里露出一只眼睛。

“红色。”

“跑得快吗?”

“特别快。”

“怎么摔的?”

“石头挡我。”

父亲立刻纠正:“你转弯太快自己撞上去的。”

“就是石头!”

“行。”陈嘉树点头,“石头主要责任。”

豆豆的哭声明显小了。

父亲欲言又止,大概觉得医生这么教孩子不太好,又不好当面反驳。

陈嘉树继续问:“摔完以后你记得爸爸跑过来吗?”

“记得。”

“有没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

“吐过吗?”

“没有。”

“想吐吗?”

“没有。”

“除了这里疼,脑袋别的地方疼不疼?”

豆豆指指额头:“这里最疼。”

“看东西有没有两个?”

“没有。”

“手脚都能动?”

豆豆立刻踢了一下腿:“能。”

“很好,先别踢我。”

孩子居然笑了一下。

沈知蘅站在后面看着。

她以前一直觉得陈嘉树“会聊天”是一种性格,而不是能力。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很明确地感觉到,人在急诊里愿不愿意开口,本身就会改变你能拿到多少信息。同样的问题,她和周沅也能问,可她们很可能先说“有没有意识丧失”“有没有复视”,然后再想办法把病人听不懂的词翻译成人话。

陈嘉树好像天生反过来。

先找到那个人。

再找病。

赵启明看了周沅一眼:“补。”

周沅走过去。她没有重复陈嘉树已经问过的内容,而是把父亲叫到旁边,确认孩子摔倒的过程、有没有明显高能量撞击、有没有异常嗜睡、反应变慢、反复呕吐或者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又让家属回忆从受伤到现在精神状态有没有变化。

她问得比陈嘉树快,也更密。

父亲有一个地方说“应该没有”。

周沅立即问:“‘应该’是您没观察到,还是不能确定?”

陈嘉树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到底没说“差不多”。

父亲想了一会儿:“没有。他一路都在哭,还骂我开车开太慢。”

豆豆听见:“你就是开得慢!”

周沅点头:“好。”

赵启明又看沈知蘅。

“你去看。”

沈知蘅戴上手套。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走到伤口前。

血已经止住大半,只剩创缘还有一点红。她先重新看了孩子的精神状态和基本神经情况,简单确认瞳孔、四肢活动和交流反应。豆豆现在已经能清清楚楚嫌弃陈嘉树问太多,也会因为父亲插嘴而立刻反驳,和刚进门时除了哭什么都不肯说判若两人。

赵启明问:“怎么样?”

“目前意识清楚,交流正常,四肢活动没看到明显异常,也没有问到意识丧失、反复呕吐这些表现。”她停了一下,“伤口本身我还没仔细看。”

“那看。”

沈知蘅靠近一点。

课本里的“裂伤”只是两个字。真正的裂伤却不会自动把结构画给你看。冲洗前后不一样,创缘是否整齐不一样,皮下组织和更深层组织也不是练习图册里那种颜色分明的剖面。她看了好几秒,发现自己能够说出“额部裂伤”,却没有把握判断到底需要怎么处理。

“多长?”赵启明问。

沈知蘅估了一下:“两厘米多。”

“多多少?”

她顿住。

身后很轻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憋笑。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沈知蘅拿尺子重新量。

“2.6厘米。”

周沅站在后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知蘅觉得她八成在报复。

“深度?”

“我看不准。”

“那就说看不准。”

赵启明自己上前检查,确认伤口需要进一步清洁、评估后闭合。他让罗静过来:“你以前缝过没有?”

“缝过。”

“多少?”

罗静想了想:“算不出来。县里外伤多。”

“那你先说你习惯怎么处理。”

罗静很自然地开始说。从清洁到评估,从止血到闭合,她说得不漂亮,顺序也没有周沅那样标准,但很多细节一听就不是书里背出来的。比如工地铁皮划伤要特别问当时环境,比如老人常常说“没吃药”其实是不记得药名,比如有的家属会在来医院前往伤口里撒奇怪的东西。

豆豆父亲听到这里,忽然小声说:“他奶奶刚才要抹牙膏。”

整个处置室静了一下。

唐梨抬头:“什么?”

“我拦住了。”

罗静很镇定:“拦得好。”

陈嘉树:“叔叔,今天你主要功劳之一。”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

赵启明却看着罗静:“你刚才说‘这种口子缝两三针就差不多’,是不是?”

罗静一顿。

陈嘉树没忍住,直接看向周沅。

周沅没看他。

罗静说:“是。”

“脸上的伤口,你想的是缝几针?”

“不是,我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赵启明说,“你以前做得多,所以现在很多东西会凭手感。手感很重要,但别让它把判断吃掉。尤其位置不同、患者不同,目标就不同。别把以前处理小腿口子的习惯直接搬到脸上。”

罗静点头。

她没有露出被训得不服的样子,只是后来重新站到床边时,比刚才多看了两眼伤口。

沈知蘅注意到了。

这大概就是有经验和没经验不同的地方之一。没经验的人犯错以后容易记住“我不会”;有经验的人更麻烦——你得先承认自己原来会的东西,在某些时候也未必能直接用。

局部麻醉和清洗准备开始后,豆豆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勇气迅速崩塌。

看到针,他整个人往父亲怀里缩。

“我不打!”

“这个打了后面就不那么疼。”父亲试图解释。

“那打这个不疼吗?”

父亲被问住。

陈嘉树在旁边说:“疼一点。”

全屋的人一起看他。

豆豆也看他。

陈嘉树很坦然:“骗人没用,他等下还是会知道。”

豆豆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多疼?”

“我不知道你觉得多疼。”陈嘉树蹲回去,“但会过去。”

“你打过吗?”

“打过。”

“你哭了吗?”

“我是成年人。”

豆豆:“所以哭了?”

唐梨直接转过去笑。

陈嘉树:“……没有。”

“你停了。”

“我在回忆。”

“你就是哭了。”

“行,我哭了。”

豆豆居然被这个答案安抚了一点。

周沅在旁边看了很久。

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说‘不疼’?”

陈嘉树没回头:“因为疼啊。”

“但是告诉他疼,他不是更害怕?”

“可我要是说不疼,第一针疼了,他后面还信我吗?”

周沅没说话。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习惯的答案体系里。

赵启明倒是抬了一下眼,没有插话。

麻醉生效以后,豆豆慢慢安静下来。真正的冲洗和清创过程中,赵启明让四个人轮流靠近看,唐梨负责准备和配合。沈知蘅伸手接东西时,手腕刚擦到无菌区域边缘,唐梨立刻说:“停。”

她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

“袖子。”

沈知蘅低头。

白大褂袖口差一点扫进去。

“污染了重新换。”唐梨说。

没有嘲笑,也没有给她留“差不多没碰到”的余地。

沈知蘅退开重新来。

这次陈嘉树没笑。

周沅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下一次可能就是自己。

等伤口真正处理干净,赵启明开始闭合。他先做第一针,动作很慢,明显是故意让他们看。“别只盯针。”他说,“看两边皮缘最后怎么对。缝合不是为了让线长得整齐,是为了让组织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第二针他看向沈知蘅。

“来。”

沈知蘅没反应过来:“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沈知蘅?”

豆豆立刻警觉:“她会吗?”

整个处置室突然安静。

沈知蘅握住持针器的手顿了一下。

这大概是所有新人最怕听见的一句话。

病人问:你会吗?

成年人通常会礼貌一点,不直接问。小孩没有这个顾虑。

她还没开口,赵启明先说:“她在我旁边做。我看着。”

豆豆还是不放心。

“她第一次吗?”

赵启明看沈知蘅。

意思很明确:自己答。

沈知蘅觉得手心开始出汗。

她可以说“做过练习”。

可以说“老师在”。

可以绕过那个问题。

最后她说:“在你身上是第一次。”

豆豆的眼睛一下睁大。

陈嘉树在旁边闭了闭眼,大概觉得这诚实有点过头。

沈知蘅接着说:“你不愿意的话,可以让赵老师做。”

豆豆看了她好几秒。

又看赵启明。

“你会看着她吗?”

“会。”

“她弄错了你会拦吗?”

“会。”

“那……可以。”

轮到沈知蘅愣了一下。

豆豆补充:“但是只能一下。”

陈嘉树在旁边说:“患者授权一针。”

赵启明:“你闭嘴。”

沈知蘅真正把针放到皮肤前时,才第一次明白训练垫和人的差别根本不是“软硬不同”那么简单。

训练垫不会呼吸。

不会温热。

不会在你手下有细微的张力,更不会有一个七岁小孩躺在那里,睁着眼睛问爸爸“她开始了吗”。

她脑子里忽然同时出现很多东西:进针角度、出针位置、两边距离、别扎太深、别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手不要抖。

想得越多,手反而越僵。

赵启明站在旁边。

“你现在看哪?”

“针。”

“看伤口。”

沈知蘅把视线抬回创缘。

“你不是来完成一个动作。”他说,“你是来让两边对上。”

她重新调整。

针尖进入皮肤的那一刻,有非常细微的阻力。不是模拟垫那种均匀的橡胶感,先有一点韧,随后过去。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所谓组织层次不是课本画出来供人记忆的颜色,而是手里真的会感觉到的东西。

针从另一侧出来。

她松了一口气。

“别急。”赵启明说。

打结。

第一结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收得很紧。

赵启明立刻:“停。”

她不敢再动。

“看皮缘。”

两边皮肤被她勒得微微发白。

“太紧了。”他说,“你是让它们靠在一起,不是把它们掐死。”

沈知蘅脸瞬间热起来。

豆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问:“好了吗?”

“还没有。”她说。

赵启明没有替她收拾,只让她把刚才那一步退回来,重新调整张力。

第二次,皮缘终于安稳地并在一起。

没有训练垫上那么漂亮。

可至少没有再被她勒白。

赵启明看了一眼。

“可以。”

就两个字。

沈知蘅却觉得肩膀一下松下来。

她把器械放回去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薄薄一层汗。

豆豆非常关心自己的脸:“她弄好了吗?”

赵启明:“她那一针好了。”

豆豆:“丑吗?”

“现在看不出来。”

“她是不是缝歪了?”

沈知蘅:“……”

陈嘉树终于忍不住:“你对医生要求还挺高。”

“我明天要上台。”

“合唱又不拍特写。”

“你不懂。”

“行。”

后面的闭合由赵启明完成。罗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周沅一边看一边问了几个关于进出针位置和皮缘对合的问题。她的问题依旧精确,赵启明被问烦了就回一句“以后你自己上手就知道”,周沅显然非常讨厌这句话,却也没办法。

处理结束后,豆豆终于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贴好敷料,哭过一场,人已经累得没什么力气,只剩一双眼睛还很有精神。

父亲听医嘱听得比开家长会还认真。伤口护理怎么做,什么时候回来复诊,回去以后哪些情况需要及时就医,一条条在手机里记。周沅在旁边听到一半,忽然发现父亲把“越来越想睡”记成了“睡觉”,马上补了一句:“正常困了可以睡,不是说不能让他睡。主要是如果明显异常嗜睡、很难叫醒,或者出现反复呕吐、抽搐、意识行为异常这些,需要及时回来。”

父亲赶紧改。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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